管事应下。陆羽又让人去把码头那边的小船收回来一些,留几艘在隐蔽处备用。他站起来的瞬间,忽然朝北边望了一眼。那边是府城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向。
邓志和现在到哪了?皇帝又会给他什么旨意?他陆羽只想在福建沿海做一番商事,让渔村的人过得好一些,可事情一步步逼到这里,他不往前走,身后的人都会遭殃。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迎上去了。
海风越刮越紧,吹得陆羽的衣摆上下翻飞。他转身往村里走去,身后那一排排新修起的栅栏,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防线。火光里,人影仍在前前后后奔忙。
陆羽知道,不管朝廷的旨意什么时候到,他都不能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耿水森要来的话,这村子必须自己先站稳。
若让耿水森把这里打下来,那他在福建所做的一切,都会随之被碾碎。这是他的心血,也是那些跟在他身后讨生活的人的命。他不能让这一刀落下来时,自己还毫无防备。
走到议事棚里,陆羽摊开一张刚画好的村防图,在几个要点上又圈了圈。灯油烧得吱吱响,把他的影子投在棚布上,又长又重。
他低声对身边的人道:“再加派人手,日夜盯着耿府通往外头的几条路。不用靠得太近,只要远远地看,他们出了城、往哪边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耿水森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活得安稳。白老旺一倒,他一定不会让我们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他若来,我们便接着。他若不来,我们也不松懈。”
几个管事的表情都严肃起来。他们从陆羽的语气里听出,这一场仗,可能真的不远了。海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风里摇曳不停,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情。
小渔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有这么多年轻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和渔叉。
没有人知道耿水森的人马会在哪个方向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们要守的,已经不只是几间屋子和几艘船了。
夜越来越深,陆羽独自站在棚外,海风吹得火把呼呼作响。他朝北边又望了一眼,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要来的暴风雨,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赶在暴风雨到来之前,先把伞撑开。
这一夜,陆羽几乎没有合眼。他在棚外站了很久,直到海风里带着潮气,火把烧得只剩一截,才转身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耳边还是村外栅栏被风吹动的嘎嘎声,脑子里却全是耿水森那两万人马的影子。天还没亮,海东边才露出一丝灰白,他便起了身,把几个管事的都叫到了议事棚里。
油灯还点着,火苗被门外漏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陆羽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朝廷的旨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耿水森这个人比白老旺更难缠,他若真要动手,不会给我们慢慢准备的机会。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得先把自家的筋骨练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问:“陆先生,咱们村子的人手本来就不多,青壮又要出海打鱼,又要修栅栏,再抽人出来,怕是应付不过来。”
陆羽摇头:“人手不够,就到外面去找。我们小渔村一个村子挡不住两万人,可周围一百多个村子如果都能出人,那就不一样了。
耿水森的人大多是雇来的,他们替耿水森卖命,图的是银子。我们的人是为了守自己的家,守自己的饭碗,心气不一样。只要训练得好,未必不能挡。”
几个管事的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陆羽也不耽搁,当下让李崇带人去周围村子传话。凡有家世清白、身强力壮的青壮,愿意到小渔村来守备的,每人每月给粮给银。
不把人全堆在一个村子,而是分到外面几个要紧的路口和临海村子去。这样既不会让耿水森的人轻易摸清底细,也能互相照应。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附近村子的青壮便陆陆续续来了。有些人背着家里磨快的柴刀,有些人扛着打鱼用的长叉,还有些人空着手,只带了一身力气。
陆羽让管事的把人分作几队,每队指定一个负责的人,再把村里几个曾跟官府差役打过交道、懂得一些拳脚棍棒的人请来当教头,领着他们在村后空地上练队列,练刀枪,也练夜里传信和撤退的路。
陆羽站在高处看着,见那些年轻后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听懂号令、照着队形进退,心里才稍安了些。
他从来不信临时抓来的人能挡得住两万兵,可只要能把最要紧的路口守住,把对方拖上几天,官军便有机会赶来。守不住,自然什么都不必说。
除了招兵买马,陆羽更看重的是让周围这些村子一起富起来。他知道单靠小渔村积攒的那点粮米银钱,养不起太多人。若想让百姓愿意出力,先得让他们手里有活干,家里有粮吃。
于是他把几个商队管事的派出去,把周围一百多个村子都走了一遍。
哪个村木匠多,就帮着办木器坊;哪个村靠海,就做鱼干、腌鱼;哪个村有织户,就置办织布坊;哪个村靠山,就编竹器、烧炭。
手头有渔船的村子,陆羽让渔船回来之后把鱼货送到小渔村统一分拣,再通过陆羽的商路卖到府城和邻近州府去。
一开始,不少村民心里没底,觉得工坊是城里才有的东西,自己只会种地打鱼,哪里做得来。陆羽也不强逼,先挑了几个村子做样子。
小渔村旁边的石湾村有几个老木匠,陆羽出料出钱,让他们试做船用木件和修屋的梁柱。不过半个月,做出的东西就卖了出去,家家都分到了银钱。附近村子见了,这才争着要办。
短短一个多月,小渔村周围一百多个村子里,陆陆续续都立起了工坊。有的工坊不过几间草棚,摆着几架木机;有的则修了宽敞的土坯房,日夜有人进出。
男人在坊里做工,妇人便帮着补网、晒鱼,老人孩子也能做些轻省活计。一到日落时分,各村的路上都是扛着工具回家的人,脸上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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