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已经安排好传承。俺答老去之后,辛爱掌兵,扯力克理财,丙兔固守西海。父传子,祖传孙,一代一代接续积蓄力量。人家的强盛,不是一时侥幸,是世世代代步步经营出来。”
“而我黄金嫡脉,自达延汗逝去之后,博迪汗隐忍,达赉逊汗东迁,传到我手上,年年都在消耗。没有新的疆土可以开拓,没有富庶之地可以增益,只守着这片辽东冻土。就算我殚精竭虑补天,也仅仅只能维持现状,做不到向外扩张。”
一名年轻的宗王面露不甘,高声说道:“大汗!法理在我们手中!我们是达延汗嫡系,是全蒙古名义上的共主!草原上还有不少老人心中记得先祖恩义,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日诸部幡然醒悟,重归汗庭!”
图们汗闻,凄然一笑:“法理?道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部众要看的,是谁能带给他们丰美的草场,充足的粮食,免于战乱。土默特能给,我察哈尔如今,给不了更多。”
额勒都奈眉头紧锁,继续说道:“大汗,还有一桩隐忧。就算左翼三万户,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部分台吉眼见右翼富贵,暗中私遣使者与土默特往来,两面讨好。明面上尊奉大汗,私下已经在为日后留后路。长此以往,只怕连我们自家的左翼,都要慢慢分崩离析。”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大帐瞬间安静,只听见帐外风雪呼啸,篝火木柴噼啪爆裂。
巴拉特缓缓屈膝跪伏于地,白发垂落:“大汗,老臣追随两代大汗,亲眼见证黄金家族一步步走到今日。非是大汗不贤,实在大势已然倾覆。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守好这辽东故土,维系大汗名号存续,保全左翼部众不受涂炭。想要恢复昔日达延汗混一四海的伟业,今生,怕是再也无望。”
图们汗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毡帐立柱。
他想起自己年少继位之时,胸中万丈豪情。他梦想重整六万户,再统草原,重现先祖成吉思汗、达延汗的无上荣光。这些年,修订法典、大会诸部、巡阅牧地、调解贵族纷争,熬白了头发,耗尽心血。
可到头来,所有努力,只能堪堪延缓衰败,无法逆转覆灭的走向。
所谓半生补天,不过是徒劳挣扎。
他抬头望向帐顶,帐外风雪呼啸不停。
“孤明白了。”图们汗声音低沉,带着无尽苍凉,“既然天命如此,那我便做好我该做的事。”
“第一,严守各部,约束左翼台吉,不许主动向西挑起大战,避免陷入土默特的圈套,保全部众性命为首要。”
“第二,《新订蒙古法典》继续推行。纵然无法号令全蒙古,至少要让我左翼内部纲纪不乱,尊卑有序,不至于自相残杀而瓦解。”
“第三,整饬边防,南面防备李成梁辽东明军,东面警戒女真部落,时时刻刻警醒,不可有半分懈怠。”
说到此处,图们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之中那一份曾经熊熊燃烧的中兴烈火,已然渐渐黯淡,只剩下一份悲壮的坚守。
“先祖传下来的黄金大汗的名号,我会拼死守住。只是一统漠南漠北的宏图伟业,到我这一代,终究是做不到了。”
满帐文武大臣,听闻此,尽数跪倒在地。大帐之内一片压抑的啜泣之声。
“大汗!”
风雪愈发狂暴,席卷整个西拉木伦河畔。察哈尔汗庭的王旗,在漫天风雪之中孤独飘摇。
右翼蒸蒸日上,世代蓄力;正统汗庭补天无望,气运耗尽。黄金家族的落日,已经缓缓降临在辽东的荒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