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山看着她。灯下的人眉眼淡淡的,可那点倦色遮不住。他忽然说:\"今日在船上,千鹤跟你说的那些,我虽没听见,也猜得到几分。\"
沈雨棠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节发白。
许山说:\"叶三娘今晚跟我提了,这次回京都,想把你一道带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若愿意,回京的时候,跟我走。\"
沈雨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着许山。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厉害——有被人看穿心事的慌,有陡然被人接住心底念想的惊,更多的,是一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喜。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好\"已经冒到了舌尖。
可就在那一瞬,她看见亭外黑沉沉的园子,看见自己这身衣裳,看见更远处那一排亮着灯的库房。苏州的绸缎庄、码头上挂着她家旗号的船、满铺子指望着沈家吃饭的伙计,一张张脸浮上来。还有今日船头那两位王妃——一个英气,一个俏皮,皆是人中龙凤。她若去了京都,算第几个?
那声\"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哑,像被夜风刮过的,\"沈家这么大的摊子,是我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绸缎庄、船队、满府的伙计,都指着我。我若一走,这些交给谁?\"
她慢慢摇头,手指绞得更紧:\"我身负沈家的基业,走不开,也不能走。王爷的好意,民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请王爷,饶了民女。\"
许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她在海上不要命地找自己,想起她今日宴席上一次次把笑堆上脸、又一次次让那笑浅下去,想起她深夜独自在这凉亭里,把满腹心事都弹给一根琴弦听。她分明是愿意的,却偏要拿一整个沈家把自己钉在这里。
许山慢慢站起身。他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既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他转身,往亭外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两步,三步。沈雨棠站在原地,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不去看,也不去追。可那道身影穿过月洞门,没入夜色的一刹那,她浑身的气力像被一下抽空了。
她跌坐回石凳上,双手撑住琴面,指尖扣着弦,半晌,才敢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还没喘匀,眼泪已经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琴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琴弦上,还悬着她没弹完的那半阕。
夜风又起,吹得灯影摇摇晃晃。水面上那点碎光,一晃,一晃,像谁的心事,怎么也拢不到一处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