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静悄悄,御座上的男人异常安静,
贤贵妃捉摸不透。
早前,元昭皇后尚在人世的消息,被人暗中相传,随着陛下回京,便都当是谣传。
倘若元昭皇后当真活着,陛下定会将她带回来。
旁人是这般想法,贤贵妃却不是。
这些日子她照看欢儿,夜里常听见孩子在睡梦里呜咽喊娘亲。
一个从未见过生母的孩子,怎会在睡梦之中,一遍遍喊娘?
故而那日萧太师说元昭皇后在宫外,她心中没有半分怀疑。
皇帝御驾亲征生死未定,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咸福宫,她夜夜做噩梦。
梦见有人毒害太子,拿她当替罪羊。
还梦见皇帝死在敌军铁骑下,朝堂另立新帝,逼她陪葬皇陵。
所以萧太师,提议暂且带太子出宫,去往元昭皇后身边,另寻一名样貌相仿的孩童顶替,她没有半分犹豫,便应下了。
若是太子出事,皇帝回来,她至少能往皇后身上推。
眼下,自己告诉司烨,他的皇后在京中,按说他不该这么平静。
三年前太医说他痛极生悲,失了与元昭皇后有关的所有记忆。
后宫嫔妃们都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可三年来,司烨不近任何女色,仗着姿色妄图近他身的女子,都被下令活活打死。
久而久之,就连院中母猫,都怯于靠近乾清宫一带。
痛极生悲,贤贵妃尚且信,说他忘了皇后,贤贵妃越想越觉得诡异。
“看够了吗?”低沉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贤贵妃浑身猛地一颤,见鬼了,他明明没往自己这边看,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
低下头,鬓边珠钗微微震颤:“嫔妾该死!嫔妾不该窥视陛下。”
司烨放下抵在眉骨的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事朕暂不罚你,只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当晓得。”
贤贵妃瞬间听懂了这话里暗藏的警告:“嫔妾谢陛下免罚之恩,关于皇后的事,绝不会向外吐露半句。”
司烨勾起一侧唇角:“你是个聪明的,不过,你也别谢太早,朕现下不罚你,没说日后不罚。”
贤贵妃一怔,方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朕封你为贵妃,供你绫罗锦衣,珍馐美食,不是白白养着闲人。”
司烨靠在御座:“倘若再过两年,你依旧得不到太子的认可,这贵妃之位,你就别坐了。”
对上司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贤贵妃浑身发冷。
“嫔妾……知道了。”
他轻抬手指:“退下。”
贤贵妃绷着脸,似霜打的茄子退出大殿。
又恰好迎面遇上张德全和欢儿,司烨说要保住贵妃的位置,就必须得到太子的认可。
当即扯开笑,一副慈爱模样:“殿下,你可回来了。”
说着张开手,张德全一扭腰避开了。
“呦——”三角眼倒竖着,又把人上下一扫:“是沈贵妃呐!”
宫里忌讳沈字,都唤贤贵妃,偏张德全次次唤沈贵妃,那嗓子又尖又响。
拖着调子喊出来,隔着一条甬道都能听到。
此刻,张德全歪着脖颈,拿眼尾斜睨着她。
“陛下亲征前,你满口应承,要把太子殿下当作亲骨肉,舍命护着,
陛下一走,你转头就打发殿下出宫,如今陛下归来,又到处嘴上讲,全是为殿下安危着想。
你那脑子转得,能把天灵盖甩出去。”
“到底不是亲生的,倘若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天上往下泼刀子,你也得扑上去,拿自个儿身子做肉垫。”
张德全嘴皮子噼噼啪啪,连珠炮一般。
贤贵妃立在原地,一肚子的委屈堵在胸口,没处伸冤。
宫里大大小小宫人,见了她这位贵妃,无不是恭恭敬敬,独独这张德全,成日里沈妃,沈贵妃
时时刻刻提醒她姓沈。
又见张德全把嘴一努,朝着她的方向啐了一口,亏得她躲闪得快,不然那秽物便要溅到她的罗裙上。
手指捏得泛白,知道他是狗仗人势,偏拿他没办法。
这边,张德全又朝她斜翻了个白眼,屁股一摆,牵着欢儿往殿内去了。
进了殿,欢儿朝司烨的方向飞奔。
“父皇——”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司烨舍不得松开半分,下巴轻轻搁在欢儿柔软的发顶,不由得深深吸了两口,贪恋这一缕气息。
谁知欢儿忽然开口:“娘亲身上香香的,欢儿身上也香香的,爹爹闻。”
司烨环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
“陛下,”张德全上前两步:“她知道您御驾亲征,放心不下小殿下,连夜收拾东西赶回京都,亲娘是旁人替代不得的。
如今她人就在京中,依奴才看,陛下去见一见,说上几句软话,多几次,说不定她就愿意随您一同回宫了。”
话音才落,司烨骤然抬眼,“放肆——”一声怒喝响彻大殿。
“朕乃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凭什么向她俯首说软话。”
张德全被这一声呵斥震得浑身一颤,又想当初把人留在宫里,什么委屈都肯受得到底是谁?
被那一双凌厉的眼盯着,张德全不敢问,不敢看,灰溜溜的夹着步子出去。
扭头瞧见风隼立在廊下,一排当值御前侍卫,就属他站得最直溜。
和从前倚着廊柱没正形相比,真真像变了一个人。
似是察觉有人看他,他转过脸。
一道疤痕自眉骨斜落至颧骨,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这下难看了。
这道脸上的伤疤,是他浴血沙场的凭证。
凭性命搏下功绩,官复原职了。
只是,二十郎当岁,尚未娶妻,顶着这道疤,那只看脸的死丫头怕是更瞧不上他了。
张德全抬脚走上前,挨到风隼身侧,两手往夹袄袖筒里一抄,侧过头,开口:“今儿咱家去了吴家,你怎么不问问婉儿的消息?”
风隼脊背站得板直:“无关紧要的人,打听来做什么。”
“睡都睡了,这会儿又说没关系,你就是嘴硬,”张德全挑了挑眉:“跟陛下一样。”
见人没反应,又把脸凑过去:“婉儿不在吴家,也不在京都,从前皇后去哪她跟哪,这会儿人没了影儿,怕是跟魏静贤跑了。”
最后一句,他咬字格外清晰。
可风隼依旧淡淡不语。
张德全又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魏静贤知道犯了错,早早递了辞呈,赶在陛下回京前就跑了。
你说跑就跑了罢,还把婉儿拐跑了,怪气人是不是?”
“不过啊,你也别往心里去,如今你立了军功,这脸上添道疤也不打紧。
四品以上官家的嫡女咱攀不上,娶个庶女也是使得。
再不行,四品以下官员的嫡女,也能紧着你挑。
那傻丫头不听劝,非要跟着这小白脸远走他乡,便叫她在外头漂泊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