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女子哀声连连,哭声此起彼伏。
阿妩被逼得没法只得说:“不走了,不走了,你们别哭,都回去。”
当夜,张德全出了宫,直奔京外皇家猎场。
灯火通明。
张德全跪地贺喜:“陛下,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应了,亲口说不走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自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双手捧到司烨面前。
“还有这个,是您早前在金陵盛怒之下扔掉的解蛊药。
奴才寻了许久,才捡回来偷偷收好,陛下莫要怪罪奴才,奴才只是想着,倘若有一日她肯回头,你们过往的那些旧事,纵然苦多于甜,可那些甜也是实打实存在的。
奴才不愿您就这般糊糊涂涂过一辈子,若能尽数回想起来,才不算辜负。”
他将瓷瓶塞进司烨掌心,低声劝道:“陛下,把这药服下吧。”
司烨垂眸望着掌间瓷瓶,指尖慢慢收紧。
京都,次日。
得知张德全去了春猎场未归,吴羡拿着令牌进宫,接走了阿妩母子。
路上,阿妩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看了又看,确定是那一张脸。
自己能假死,旁人又有什么不能的。
她奔下马车,追上那一家四口。
“苏贞贞?”
“阿妩?”
两个人都是假死离宫,此番碰面只有意外,没有惊吓。
吴羡和欢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向对面的茶楼。
欢儿好奇问:“外祖父,那同娘亲说话的人是谁?”
“想知道?”
“嗯。”
“她是苏囡囡的嫡亲姑姑。”
话音刚落,车门猛地从外打开。
阿妩脸色煞白。
暖融的气氛被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吴羡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
“你怎么了?”
一双红到几乎沁血的眸子望着他,“父亲,二爷呢?”
吴羡心头一震,暗暗攥紧手:“他不是在南越吗?”
“那魏静贤,您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
马车门吱呀合上。
欢儿在车内探出头,扬声唤她:“娘!”
阿妩回头望着欢儿:“欢儿乖,跟你外祖父回去。”
说罢,便朝着熙攘喧闹的人潮快步走去。
吴羡身子微微发颤,此事他们瞒得这般严实,苏将军的妹妹绝不会知晓内情,虽不知道苏贞贞同阿妩说了什么。
但她顶多只是心生怀疑,绝不可能全然知晓真相。
吴羡立刻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一路自城内行至城郊,最终来到江家坟林。
远远见阿妩蹲下身,伸手去刨坟上覆土,那一刻,心底的侥幸全都没了。
她知道了。
知道那无碑坟是谁的了。
他冲上前,用力抓住她的手。
阿妩浑身颤抖:“父亲,你告诉我,这里埋的是谁?”
山风穿过,松林呜咽。
吴羡:“是他。”
“谁?”
吴羡望着女儿惨白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是江枕鸿让我们瞒着你的,他怕你一心寻他而去,他这般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阿妩,你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
“·······”
“阿妩,你怎么了?别吓父亲。”
远处,马车那边传来欢儿稚嫩的呼喊:“娘亲!娘亲!”
···
冬猎第四天,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司烨回来了。
他吃了解蛊药,站在阿妩面前,望着她苍白的脸。
他以为她会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诅咒他,可她没有。
她就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吗?”
同她的所有记忆,他都想起来了。
他红着眼眶道:“是。”
自此之后,她未再看过他一眼。
春去秋来,叶黄又绿,绿尽又黄。
十年人间,山河依旧。
又是一年隆冬,漫天大雪覆尽千山,天地一白,荒芜得落不下半分烟火。
皇宫方向,肃穆的宫钟声骤然划破长空。
一声、两声、三声……声声沉重,敲得人心头发沉。
整整十二响。
大丧钟鸣,帝王薨,天下举哀。
——皇帝殁了。
风雪漫天的宫道,烈马踏雪狂奔。
十四岁的太子一身玄色锦袍,满眼猩红悲恸,身后一众虎贲黑甲卫紧随,出了宫往京郊行。
山庄院门紧闭,寂静落雪,无声无息。
十四岁的少年跪在风雪里,满头白雪,眼眶红得滴血,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门,声音嘶哑破碎:
“娘亲……娘亲开门,求您开门。”
院内死寂,无人应答。
“哐当——”
院门应声破开。
院内落雪皑皑,空寂冷清。
少年疯了扑上前,门从里面反锁,他推不开,双拳砸在木门上,声声震得落雪簌簌而落,嗓音哽咽崩裂:
“娘亲,你出来。”
“父皇殁了!爹爹没了!”
“儿子求你,以未亡人为他扶棺,送他最后一程。”
他砸得指节发红,门板震颤,始终没有人给他开门。
十年隔阂,十年清冷,十年深宫遥望,十年两两僵持。
到最后。
他坐拥万里江山,她守着一方小院,连他死了,她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落满司欢的肩头,身后一众黑甲卫垂首肃立。
少年浑身颤抖,抬头望着死寂的房门,声音嘶哑,字字含恨:
“父皇这一生,为你遣散六宫,守你一人,等你十年,他到死都想你能回头看他一眼。
你不愿出来,不愿送他最后一程,皇姐也远走他乡,不肯原谅他,你们的心,全是石头做的。
个个这般狠心。”
他气急攻心,转身便要离去。
可脚步刚至院门,骤然停下脚步,眼神定定落在院中石桌上的空碗。
十年了。
十年里,每到父皇生辰这一日,这石桌上便有一碗长寿面,父皇只动一筷。
他过生辰时,娘亲给他煮的长寿面上都有两个荷包蛋。
娘亲希望他长命百岁。
唯独娘亲给父皇的长寿面,只有面。
可今日。
年年剩的那碗面,见了底。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拂去碗上落的一层薄雪,赫然看清碗底沉着些许鸡蛋的细碎残渣。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骤然回身,疯了一般狠狠踹开里屋木门,门板轰然撞开,冷风卷着白雪直直灌进屋内。
良久。
寂静山庄里,终于传出一声少年撕心裂肺哭喊。
“娘亲——”
天庆十五年,冬。
大行皇帝司烨驾崩。
朝野举哀,万民同悲。
新帝将大行皇帝和元昭皇后二躯同纳一棺,合葬帝陵。
终遂他执念·····
全书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