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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6章:苦药与糖块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脏兮兮的,在垃圾桶边上扒拉东西吃。我喊你一声,你就跟过来了。”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个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热气,很快就散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信我呢?”老李低下头,对上阿黄的眼睛,“万一我是坏人呢?万一我把你抓去卖了呢?”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看见老李在笑,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傻狗。”老李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又开始咳。他赶紧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压下了喉咙里的痒意,也让咳嗽暂时偃旗息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栗子,慢慢地剥着壳。手指不太灵活,剥了好一会儿才把一颗完整的栗子剥出来。他把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的东西。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老李。

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进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在屋里飘了飘,最后落在阿黄身边。阿黄低头嗅了嗅那片叶子,只有属于秋天的干燥和微苦。

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了藤椅下面。

那里已经积了一小堆叶子,都是阿黄从外面叼回来的。它喜欢把落叶叼到老李的藤椅下面,一片一片地攒着。老李从来不扫掉它们,只是偶尔会弯下腰,用那双不怎么灵便的手把叶子拢一拢,让它们待得整齐些。

“阿黄。”老李又喊它。

阿黄抬起头。

“以后啊,”老李的声音顿了顿,“以后你要是见不着我了,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到处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阿黄当然听不懂。但它敏锐地察觉到老李声音里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那语调比平时沉,比平时缓,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上结了冰,底下却在缓慢地流动。

阿黄站起身,把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

“下去下去,”老李轻轻推开它,“爪子脏不脏就往我身上搭。”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落在阿黄的背上,从脑袋一路摸到尾巴。

阿黄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药水的苦味,而是老李身上特有的气味――烟草、铁锈、旧布料的陈香,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气味它从幼年闻到如今,早就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这气味消失了……

阿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它的世界里没有“如果”,只有“现在”。现在老李还在,现在老李的手还在摸它的背,现在窗外的阳光还落在他们身上,现在那些落叶还安静地待在藤椅下面。

“茶凉了。”老李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天儿啊,一天比一天短了。以前这时候还能在外头多待会儿,现在不到四点就想往回走了。”

他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黄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老李的每一个声音――呼吸声、叹息声、茶缸搁在桌上时轻轻的磕碰声。

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阿黄世界里全部的背景音。

老李又咳了几声,这次没刚才那么厉害,只是轻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东西,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空气里飘起一股淡淡的甜味。

是冰糖。

阿黄知道这个。有时候老李喝完药之后会含一颗冰糖,说是压压苦味。他把冰糖咬得咯嘣响,那清脆的声音比药碗磕在桌沿上的声音好听多了。

“还剩半袋。”老李对着阿黄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白色的冰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够吃到月底。”

阿黄摇了摇尾巴。

“你吃不了这个。”老李把袋子收好,站起身往厨房走,“糖这东西,狗不能多吃。我给你弄别的。”

他从厨房角落里翻出半根胡萝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刀切成小段放在阿黄的碗里。

“吃吧,这个甜。”

阿黄低头咬了一口,胡萝卜确实甜,脆生生的甜,和栗子的绵甜、冰糖的清甜都不一样。它嘎嘣嘎嘣地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老李靠着厨房的门框看它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影子,一条狗的影子,交叠着落在掉了漆的地板上,像是长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

阿黄卧在他脚边,把脑袋贴在老李的布鞋上。它能感觉到老李脚上传来微微的温度,能听到老李呼吸时胸腔里轻微的杂音。

窗外,梧桐树又落下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到别处去。

阿黄闭上眼睛。

在它的梦里,老李的手还是暖的,走路还是带风的,咳嗽声还是轻的。他们一起在春天的护城河边看柳絮,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分吃西瓜,一起在秋天的院子里扫落叶,一起在冬天的炉子边取暖。

梦里的老李喊它:“阿黄,过来。”

它就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跑过去。

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睁开眼的时候,老李还没醒。他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微微蜷着,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阿黄舔了舔那只手,指尖传来老李的温度,暖暖的,还在。

它重新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继续打盹。阳光从它身上慢慢移过,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挪。

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老李的药还放在桌上,碗底残留着一层白色的粉末。冰糖袋子搁在旁边,口子没扎紧,漏出几粒碎糖,在昏暗里泛着细细的光。

这间屋子里,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多一些。

就像往后的日子一样,分不清到底是苦多一些,还是甜多一些。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老李还在,它也还在。老李的手还是温的,胸口还在起伏,鼻息还是暖的。

那就够了。

在阿黄的世界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厨房里的灯亮起,老李又在咳嗽声中为阿黄准备晚饭。一人一狗的剪影映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模糊却又分明。药碗和糖袋,如同生活抛给他们的两个选项,吞得下苦,才品得出甜。而阿黄总是守在那里,做那道苦味里唯一的糖。

---(本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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