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问询落地,不是试探,而是笃定的审问。
墨先生跪在雪地之中,身躯骤然一颤,肩头猛地绷紧。他深埋的头颅不敢抬起,心底仅剩的一点隐秘侥幸,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原以为自己藏匿沙俄使团的动作极为隐秘,兵败归降之时,只求保全自身与残部性命,便可悄悄掩盖沙俄暗中介入辽东战局的真相。
万万没想到,诸葛亮早已尽数洞悉。
墨先生喉间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无力:“回丞相,沙俄一众使团使者,尽数被末将部下软禁在城内驿馆,无一人脱逃,尽数可控。”
话音落下,街旁站立的满桂眼神一厉,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
沙俄远在极北,却暗中派遣使团入驻辽东,勾结天枢营干预大明边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不等满桂开口请命处置,诸葛亮的第二道问询已然落下,语气更轻,重量却重逾千钧。
“范文程,何处?”
这五个字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墨先生闭了闭眼,一股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他重重叩首在积雪之中,声音沙哑苦涩:“大乱入城之时,范文程改换平民服饰,趁乱脱逃,一路向东北宁古塔方向遁走……末将无能,未能将其拦下。”
“放肆!”
满桂厉声喝出,周身杀气骤然爆发,他跨步而出,单膝跪地请命,语气铿锵急切:“丞相!范文程乃首恶谋臣,洞悉我大明辽东布防所有布局!此人绝不能放!末将即刻亲率三千轻骑,踏雪追击,日夜兼程,必定将其生擒带回,绝不令其逃窜祸边!”
周遭一众亲兵将领尽数按刀请战,人人战意沸腾,皆欲追杀逃敌,斩除祸患。
可车架之上,诸葛亮只是轻轻抬手,白羽扇微微一压,淡淡拦下了所有人的动作。
“不必追。”
三字落下,全场哗然,所有将领尽数愣住,满脸不解。
满桂抬头,眉头紧锁:“丞相!范文程智计深沉,熟知我军虚实,一旦逃往极北联络外族,必成大明塞外大患!此时放他逃走,后患无穷啊!”
法正却瞬间眸光一凝,心头骤然通透,抬手拦住了激动的满桂,沉声开口:“满将军,听丞相吩咐。”
满桂愕然转头:“孝直先生?”
诸葛亮目光望向东北漫天风雪的天际,眼底藏着无人能看透的深远布局,缓缓解释:“范文程不是逃命,是送信。”
“他知晓我平定乌拉、击溃天枢营之后,下一步必扫塞外、固辽东。他逃往宁古塔,是替极北潜藏的势力通风报信。”
他轻轻转动手中羽扇,语气从容淡定:“此刻杀他、擒他,不过除一谋臣,断一条小线。留他放他,便可顺着他的踪迹,牵出极北所有潜藏暗流。放长线,方可钓大鱼。此人,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一语道破天机!
法正彻底了然,暗暗心惊。
众人眼中的战败收尾,在诸葛丞相眼中,早已是布局塞外万里大势的先手棋。墨先生争一城之存亡,范文程争一时之苟活,而诸葛亮,争的是整个北疆的长治久安。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从街外传来。
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缇骑踏雪疾奔而至,单膝重重跪地,俯首沉声禀报:“启禀丞相!我等彻底清查城内驿馆,搜出沙俄绝密密信一封,内容事关重大!”
“速速道来。”法正沉声传令。
缇骑朗声汇报,字字清晰:“密信所载,沙俄将于三月之内,派遣大型火器商队,以边境通商互市为幌子,潜入辽东全境勘察山川地形、关隘布防!商队之外,暗中随行隐匿大批哥萨克精锐骑兵,意图暗藏兵力,伺机而动,图谋辽东沃土!”
消息一出,满桂双目骤睁,周身杀气暴涨:“好一个沙俄!假意通商,实则蓄谋入侵!狼子野心,何其歹毒!”
城内众将纷纷震怒,人人面色凝重。
火器、骑兵、勘察地形、暗藏入境!这哪里是通商,分明是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只待时机成熟,便大举入侵大明辽东!
所有人皆怒不可遏,唯独车架上的诸葛亮,依旧神色平静,无惊无怒,无半分意外。
风雪落在他的鹤氅衣袖之上,转瞬融化,不留痕迹。
他指尖轻轻敲击乌木车辕,节奏缓慢沉稳,透着极致的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