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时,正看到丹增骑在黑马上,停在教室门口。他没进来,只是勒着缰绳站在那里,目光隔着窗户落在她身上。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俯下身轻抚马颈的动作,和那天在卫生院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叶心心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批改作业,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稳,专注,像在审视一件稀有的珍宝。
“老师,是丹增叔叔!”有孩子认出了他,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纸飞机,“你看我折的飞机!”
丹增的目光终于移开,落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是微微扬起了嘴角。黑马似乎被孩子们的笑声吸引,往前挪了几步,鼻子里喷出热气。
叶心心趁机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这一次,他没像上次那样立刻移开,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打招呼。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亮,像盛着雪山的倒影,看得她心头一跳。
她连忙低下头,指尖捏着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身后传来孩子们和丹增说话的声音,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渐渐远去。叶心心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黑马的身影已经变成了远处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场景,小脸上满是崇拜。
“丹增叔叔骑马来的呢!”
“他的马好漂亮,跑得肯定很快!”
“我长大了也要像丹增叔叔一样,骑最好的马!”
叶心心听着孩子们的话,心里那丝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她知道丹增在当地很有威望,孩子们崇拜他很正常,可他今天特意骑马过来,只是为了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儿吗?
放学时,叶心心送孩子们到操场边。次仁突然从旁边的柳树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
“叶老师。”他把纸包递过来,“丹增让我交给你的。”
叶心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纸包很轻,里面似乎是些片状的东西。“这是什么?”
“是晒干的雪莲花。”次仁解释道,“丹增说你昨天高反,这个泡水喝能缓解。他特意让人去雪山上采的,很珍贵。”
叶心心捏着纸包的手指紧了紧。雪莲花她听说过,是藏区的名贵药材,生长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采摘不易。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心思未免也太细了些。
“请你转告丹增先生,心意我领了,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把纸包递回去,态度很坚决。
次仁却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叶老师,你就收下吧。丹增说了,要是你不收,我就不用回去了。”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脾气犟,说一不二的。”
叶心心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纸包,进退两难。她知道次仁说的是实话,像丹增那样的人,决定的事定然不会轻易改变。可这样贵重的东西,她实在不能收。
“就当是丹增给老师的,老师身体好了,才能教我们读书呀。”卓玛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仰着小脸劝道,辫子上的红绳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叶心心看着卓玛期待的眼神,心里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把纸包收进随身的布袋里:“那麻烦你替我谢谢丹增先生。还有,以后不要再送东西了,学校里什么都不缺。”
次仁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
看着次仁离开的背影,叶心心捏了捏布袋里的纸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远处的雪山倒影连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收下的不仅是一包雪莲花,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而这份人情,或许会像雪山下的草籽,在她没察觉的时候,就悄悄发了芽。
回到宿舍时,叶心心把雪莲花取出来放在桌上。干枯的花瓣呈灰绿色,边缘带着锯齿状,却依然能看出盛开时的姿态。她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罐把花装起来,摆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玻璃照在花瓣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
窗外的风又开始吹了,经幡在夜色里猎猎作响。叶心心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玻璃罐,心里乱乱的。她想起丹增今天在教室门口的目光,想起他送来的雪莲花,想起次仁说的“他脾气犟,说一不二”。
这个男人像谜一样,让她看不透,却又忍不住去想。
她拿出手机,想给陈阳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又变成了灰色。屏幕上倒映出她有些迷茫的脸,像被夜色揉碎的月亮。
叶心心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丹增晋美已经像一阵无法忽视的风,吹进了她平静的支教生活。而这阵风未来会带来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月光下,玻璃罐里的雪莲花静静躺着,像一枚沉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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