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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乌特拉的风

乌特拉的风

夜色像浸了墨的羊毛,沉沉压在草原上。风卷着碎雪粒,打在丹增脸上,带来刺骨的冷,却没能让他睁开眼睛。他躺在枯黄的草甸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藏袍被血渍浸成深褐色,又结了层薄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脖子上的奶白色围巾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叶心心织的,此刻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嗒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格日勒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的白雾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刚从邻村送完羊皮回来,本想抄近路回家,却没想到在这片荒草甸上,遇到了一个昏迷的男人。

她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借着头顶的星光,看清了男人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即使昏迷着,下颌线依旧紧绷;身上穿着质地上乘的藏袍,腰间别着一把松石刀,刀鞘上的花纹被血污糊住,却仍能看出精致;最让她心头一动的,是他脖子上那条奶白色的围巾,针脚虽不规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喂,你醒醒。”格日勒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却还在。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显然是伤口感染发了高烧。

她是乌拉特草原的牧民,从小跟着阿爸学过些急救的法子。来不及多想,她解开自己的厚羊毛披肩,裹在丹增身上,又撕了藏袍的下摆,蘸了随身携带的烈酒,轻轻擦拭他胳膊上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还嵌着些草屑,看得她心头一紧。

“坚持住,我带你回家。”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丹增扶到马背上,自己则牵着马缰绳,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枣红马似乎也懂了主人的心思,走得格外稳,蹄子避开地上的碎石,生怕颠到背上的人。

格日勒的家在乌拉特草原深处,一座孤零零的毡房,周围是她放养的羊群和几匹骏马。毡房里,阿爸留下的铜炉还燃着,火塘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将帐内烘得暖融融的。她把丹增放在铺着羊毛毯的榻上,又去灶房烧了热水,兑了些烈酒,仔细清洗他的伤口。

“嘶——”

丹增在昏迷中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格日勒的动作放得更轻,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旧疤时,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好奇——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看他的穿着和配饰,定不是普通牧民。

第二天一早,格日勒骑马去了十里外的巴图爷爷家。巴图爷爷是草原上有名的老蒙医,手里有祖传的草药方子,治好了不少牧民的伤。听说有人重伤昏迷,老人立刻背着药箱,跟着格日勒来了毡房。

“伤口太深,还感染了,烧得厉害。”巴图爷爷摸了摸丹增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皱得很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我给你配些草药,你每天给他煎了喝,再用草药汁敷伤口,注意别让伤口再碰水。”

格日勒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巴图爷爷递来的草药——有止血的侧柏叶,有消炎的黄芩,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干草,混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接下来的日子,格日勒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丹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用银勺一点点喂他喝;每隔两个时辰,就用温热的草药汁清洗他的伤口,再敷上捣碎的草药;夜里,她就坐在榻边,借着酥油灯的光,给他擦汗,给他掖好被子。

丹增昏迷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夜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是帐顶的羊毛毡,鼻尖萦绕着陌生的药香和奶香味。他动了动手指,胳膊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醒了!”

格日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喜。她连忙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羊奶,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先喝点羊奶,你都七天没吃东西了。”

丹增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有了些力气。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岁的年纪,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脸上带着草原姑娘特有的红晕,眼睛像乌拉特的湖水,清澈明亮。

“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

“嗯,”格日勒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我在荒草甸上发现你的,你伤得很重,巴图爷爷说你差点就挺不过来了。”

丹增的目光扫过帐内,陌生的陈设,陌生的气息,让他心里一紧:“这里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

“这里是乌拉特草原,我家。”格日勒轻声说,“你昏迷了七天,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乌拉特草原”丹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地方,在他牧场的西边,很远,而且极为偏僻,信号不通,连商队都很少来。他猛地想起叶心心,想起次仁,想起牧场的牧民们,心里瞬间慌了——他已经失踪七天了,他们肯定急坏了,叶心心说不定还在山洞里等着他,不知道会不会担心得哭。

“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丹增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格日勒按住了肩膀。

“你别动,伤口还没好,不能动。”格日勒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不行,我得回去。”丹增的眼神坚定,“我的人还在等着我,我的牧场还有我的姑娘,她们肯定急坏了。”

提到“我的姑娘”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那是格日勒从未见过的神情,像被阳光融化的雪水,清澈而温暖。她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意。

这七天里,她早就从他身上的松石刀、从他脖子上那条特殊的围巾,猜到了他的身份——草原上谁不知道丹增?丹增庄园的主人,有大片的牧场,有忠诚的牧民,为人正直,还长得英武帅气。她小时候就听阿爸说过,丹增是草原上最值得托付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就躺在她的榻上,虚弱却依旧挺拔,提到他的姑娘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格日勒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留住他,想让他留在乌拉特草原,留在她身边。

“你现在伤得这么重,怎么回去?”格日勒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担忧,“乌拉特草原很偏,没有马队,也没有信号,电话打不出去。你要是现在走,路上再遇到危险怎么办?你的伤口要是裂开了,就更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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