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苏晓再次出发。她换了一条路线，从接应点东北方向穿行，绕开干沟和旧甸子湾正面的视野范围，从东侧斜插过去。

晨光铺在碱滩上，浅金色的光线中，昨夜的月光记忆还未完全消散。她走得不快，目光没有落在远处，而是扫着脚下的地。地面上什么都有：草茬、碎石、干裂的碱壳、偶尔几粒羊粪。她在找一件东西——一块露在地面上的石头，特别是被人动过、磨平过、刻过弧形的石头。

从芨芨草的位置往北走了约莫两百步，地面开始缓升。碱草稀疏起来，碎石增多，像是从草地过渡到石质坡地。她没有在这段路上发现第二块刻痕石。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芨芨草的方向。草丛在晨光里看不出特别之处，但那块刻着弧形的石头确确实实埋在那里，弧形的开口正指向北。

她继续往北走。又走了一百多步，地面坡度变得更明显，碎石的密度增大，踩上去哗哗响。她放慢脚步，蹲下来，仔细扫视着前方的一片碎石坡。坡面上分布着一堆堆大小不一的石头，大如脸盆，小如拳头，颜色青灰，和周围碱土的颜色有明显的分界。这些石头不像天然散落，倒像是从某个固定位置被搬运后倾倒在这里的，形成了几个不规则的堆。

苏晓绕着碎石堆走了一圈。在第二堆碎石的西北侧，她看到一块和周围石头质地明显不同的石块——颜色更深，表面更平，边角不像其他碎石那样尖锐。她蹲下去，拨开石块周围的碎粒。这块石头露出一角，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和芨芨草下的那块石头不同，但风格一致。

她又拨开了一点土，看清了弧线的方向。这道弧线的开口朝向西北，和芨芨草那块指向北方的弧形不同。两块刻痕石之间的距离刚刚超过三百步，方向从正北转为西北。那些碎石堆不是自然散落的，它们是用来填埋或掩盖这块标记石的。

她把碎石重新推回原处，没有继续翻找。站起身，沿着新的方向——西北——继续前行。

碎石坡走了约一里，地面重新变缓，碱草又密了起来。前方的地貌在她视野中渐渐变化：一道浅沟从东往西横在面前，沟宽约三尺，不深，只有齐膝。沟底干涸，长着稀疏的盐蒿。她跳下沟，沿着沟底走了几十步，在沟壁的拐角处，看到第二块刻痕石。

这一块埋得更浅，露出的面积更大。石面平整，刻着两道弧线，弧线的开口朝向西北偏北。方向和碎石堆那块一致。在石头旁边的沟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被拖上沟沿时留下的。

苏晓蹲下来，摸了摸那几道刮痕。刮痕的深度和宽度与她在干沟底看到的一致——同一种拖拽工具留下的。这个位置就是地上转运路线的一个节点：标记石指出了方向，沟壁刮痕记录了货物经过的位置。

她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确认刮痕和标记石的方向后，她沿沟继续往西北走。

沟越走越浅，约一里后完全消失，融入一片缓坡草滩。草滩的草比别处稀疏，一根根立在干土上，像是营养不良。但她的目光落在草滩中央时，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宽约一步，长约两丈，像是地面被重物长时间压过形成的槽。

她走过去蹲下。凹槽内壁的土色比周围深，像是被翻动过又踩实了。她伸手按了按槽底的土面，硬实，光滑，有一层薄薄的包浆，像是经常有东西经过，把土面磨压得发硬。这道凹槽不像天然形成的干沟，更像一条长期使用后被踩实的小路——虽然不长，但方向很明确，从东偏南延伸向西偏北，正对着旧墙基的方向。

苏晓直起身，望向凹槽延伸的方向。在约莫一里外，她已经能看到那道土坎的模糊轮廓。土坎后面，就是她之前发现的那处旧墙基。

她没有再往前走。再往前就是旧墙基的位置，上次她在那边没有发现人，但不能保证今天不会遇到。她蹲下来，把凹槽的特征记在心里，原路返回。

回到接应点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偏西的位置。队长在院子里晒草，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叉子：“找到几个？”

“找到两块。”苏晓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图，用炭条点出芨芨草、碎石堆、浅沟、草滩凹槽、土坎旧墙基五个位置，“芨芨草石块指向正北，碎石堆石块指向西北，浅沟沟壁石块指向西北偏北。三个标记逐步把方向从北转到西北，像一条路标串成的线。”

队长看着地上的简图：“方向变了，说明这条转运线不是直线走，而是在调整角度。标记为什么要拐弯？”

苏晓说：“如果直线从井口通到最终目的地，中间要经过一片光秃的碱滩或开阔地，容易被远处看到。拐弯以后，路线穿插在沟坎和土坎之间，能利用地形掩护。标记石是领路人不需要记路，只要看清标号跟着走，就能避开暴露区域。”

队长在简图上的土坎旧墙基位置点了一下：“你上次在旧墙基看到碎砖上的磨痕，那应该是最后一个标记点。过了土坎，货物就会装车转移。也就是说，从井口到土坎这段路是用来步行转运的，过了土坎才是上车的路段。”

苏晓点头：“这条转运线一共有几个标记，我还没数完。但至少已经有了三个。如果按每三百步左右设一个标记来算，从井口到土坎的距离，大约需要五到六个标记。”

她用炭条在简图上补画了几个问号，标在土坎之前的空白路段上：“下一个标记，应该藏在土坎到旧墙基这一段路上。再往后到旧墙基的位置，可能还有一个，也可能是标记的终点。”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旧墙基是终点，那土坎后面就一定有停车的空间或者装车点。你上次去过旧墙基附近，有没有看过土坎后面的地形？”

苏晓想了想：“旧墙基在土坎后面，地面比周围低一些，像是旧宅基地。墙基范围大约一间屋大小。我没有绕过土坎往更后面看，当时只确认了墙基的存在就撤了。”

队长站起身，把草叉立在墙边：“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你记住，到了旧墙基之后不要急，先看土坎后面的地势：有没有停车轮的痕迹、有没有牲口踩踏的蹄印、有没有大捆的麻袋角或苇席角露在地表。如果有，那就离最终转运点不远了。”

苏晓应了一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西北方向的土坎轮廓。天色开始发暗，土坎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敦厚。那后面藏着的东西，明天就会揭开。

夜里风起，碱滩上卷起一层薄薄的浮土，又慢慢落定。苏晓靠在屋墙根下，把今天看到的三个标记在脑中重复排列：芨芨草下正北，碎石堆西北，浅沟西北偏北。路线从井口出发，绕了一个缓弯，逐步转向西北，避开了开阔视野。

明天要找到那个最后一个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