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盟约……”余尝冷冷地笑了一下,将仙器灵光掐灭,灵感察觉到有在陶县外圈巡逻的麒麟卫靠近,便不慌不忙地融进了影子里。
太岁,奚平——
南海一役,余尝对此人之恨几乎超过了对当年的余家湾,不死不休。
太岁狡猾,但终究不过是个升灵,如果没有了他背后的蝉蜕剑修,他算什么?
而对于玄隐山那位一出世就弹压三十六峰的剑修蝉蜕来说,这会儿有威胁的只有北历,支修不会想不到,眼下必定已经派人去同北历和谈。
让他们谈崩一点也不难,把南矿的水搅浑就行。
奚平自暴自弃似的,扔了前辈高人的架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院里,把赵檎丹给年纪小的女学生准备的花生瓜子都嗑完了。然后在大小姐惊奇的注视下,他若无其事地一拍碎屑:“放来听听,怎么样?”
赵檎丹便打开了一个石凳,从石凳胖胖的肚子里取出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摆弄片刻,机器“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里面传出余尝的声音。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凭什么那些废物要千秋万代地做我们头上的天……”
赵檎丹听了一会儿:”这东西比我想象得清楚啊——怎么,太岁,你觉得此人不可信?“
“可信,”奚平道,“他百分之百想利用完就弄死我。唉……说来都是我的孽缘。”
赵檎丹:“……”
他就是喝多了吧!
“什么时候用,等我告诉你。”奚平冲惊悚的大小姐笑了一下,一闪身穿过转生木,回到飞琼峰。
刚从树里钻出来,还没站稳,他陡然一顿——奚悦醒了,正好走出芥子,隔着一片狼藉的雪地,同他打了个照面。
有憾生(五)
两人一片空白地对视片刻,奚悦有几分茫然的视线陡然聚焦,身形一闪飞掠到他身边。
刚筑基的半偶身体没来得及适应,而且奚平自觉技艺不佳,只给他做了法阵核心,其他部分还留着,奚悦有点控制不住灵气,差点撞在转生木上。
奚平拂袖一拢,转生木探出带着树挂的枝条,冰渣乱溅地接住了奚悦。
“大哥,”奚悦四肢有些不协调地从树枝中挣出来,探出半个身体,急切地问道,“家里怎么样了?天机阁突然……”
树下的男人却愣了一下,用一种复杂难解的表情仰头看着挂在树上的奚悦。
奚悦挣掉的冰渣落在他脸上,奚平眼角这才轻轻一动,像是才回过神来。树枝一松将奚悦放下来,他若无其事地笑道:“睡傻了吧?你都见到我了,还能有什么事?”
除了扫前尘施法时那一小会儿的记忆会模糊,奚悦脑子里的东西不会有任何问题。对他来说,侯府还是将他这捡来的半偶当养子的家,爹娘还是他在人间最好的记忆,丹桂坊的惊惧还没散。
只是其他人在他心里依旧有爱有恨有血有肉,唯独奚平变成了一张褪色的画像,奚悦见了他认得,提起旧事也能想起来,只是他再不会自动浮现在奚悦心里,不会勾动人的喜悲。
“师父赶回来了。”奚平隔空弹了弹他身上的霜,简单解释了两句,又说道,“你伤太重,法阵核修不好,我们抓了个虫师问,他说你只能筑基,师父便将他道心给了你,等会儿别忘了去拜谢师父。”
“师父赶回来了。”奚平隔空弹了弹他身上的霜,简单解释了两句,又说道,“你伤太重,法阵核修不好,我们抓了个虫师问,他说你只能筑基,师父便将他道心给了你,等会儿别忘了去拜谢师父。”
奚悦这才回过神来,想起眼前人才是侯府正经世子,方才一时情急,他居然没想起这茬。他有点尴尬,不适应地动了动胳膊腿,闻恭恭敬敬地束手站住了,道了声“是”。
兄长训话,就是应该恭顺地听教领训。
忽然,一只手落在他头上,奚悦下意识地一躲,将那手撂在了半空中。
那手长得很好,想夺他舍的邪祟大加赞叹过,此时在雪山,给冰天雪地冻出了冷冷的青白色,像寡淡的汉白玉雕。不知为什么,奚悦看见那空落落的手掌,心里无端起了一点钝痛——仿佛那一处表皮的痛觉损坏了,很深的地方在疼,他觉得难受,又分辨不出具体位置。
正无所适从,下一刻,他被人扣住后脑勺,一把薅了过去。
“哎哟还敢躲,”奚平一点也不失落,用力将他脑袋往下一按,“你那脑袋是老虎屁股吗,我摸不得?”
奚悦:“……”
“这一阵你就在飞琼峰上,先把自己身上的法阵改全了,好好练剑。师父带徒弟不太行,讲正事东一榔头西一杠子的,你不用理他。飞琼峰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剑痕,以筑基的水平,看明白一条,够爬一个小境界了,我这一阵顾不上你,自己用功,听见没有?”
奚平说到这,目光无法抑制地往下一瞥,似乎是自嘲了——稀了奇了,他居然也有嘱咐别人用功的时候。
奚悦被他勾着脖子,带得同手同脚。他因是半偶身,很少与人靠近,别扭极了。可是兄长训话,也只能忍着。
“剑修么,苦是苦了点,但是练出来能打。你看师父多威风,飞琼峰上一坐,想关谁禁闭就关谁禁闭,满山的鸟都不敢往下飞……”奚平话没说完,已经灵敏地丢开奚悦,躲开支修弹过来的一缕灵风,钻进了另一棵转生木,只撂下一句,“有事随时找我,你知道怎么联系我,放心,爹娘我来照顾!”
支修早看见他当头撞上奚悦,本没想露面……直到逆徒光天化日之下造谣。
奚悦被他最后那一下拖拽得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拉奚平,然而蝉蜕的指风也好,升灵的身法也好,对他来说都太快了。还没适应筑基身体的半偶只抓到了一把风,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有那样的动作。
奚平三两语将装死的师父“钓”出来,接管了奚悦,总算松了口气,先是分出一缕神识飞到百乱之地——他本来成功地将一棵伪装好的树塞进了东皇窗户底下,每天蹭人家灵气不说,还偷听墙根。
不料东皇在南海海底突然翻脸,被阿响一枪打跑了。他那本命法器东皇戟对上悬无的时候裂了一点,又挨了这么一下,据说已经伤及修为,“百乱三杰”的格局一下被打破。眼下东皇不知躲到了哪里,只将灵石仙器等要紧东西转移走了,他手下那些大小邪祟也跟着神隐,转生木被丢在了废弃的小院里。
西王母和广安帝君的地盘没那么容易混进去,南矿周围的转生木也早都被清理了,他视野太受限……麻烦。
奚平顺手给魏诚响传了封信,随后深吸一口气,本体落在了侯府后花园。
他从南蜀回家,还没消化完金平的变化,便得知三哥入了清净道,脑子一热闯进了灵山,再回来,金平城都被扒开重新盖了一次。
之前师父在,与其说是他领着师父回自己家,不如说是他打着“招待师父”的名号,混进侯府。全府上下都紧张地围着蝉蜕剑修转,也就没人注意到他的不知所措了。
十几年过去,他不知道以什么面目面对父母,既怕爹娘看出他变了,又唯恐光阴荏苒,唯独他没变。
奚平已经落在了转生木里,没敢有憾生(六)
阖以前在南大陆的东南尽头,最远端比蜀三岛还靠南,北边与大宛接壤。宛东部没什么能挡风的高山,于是每到秋冬,来自北大陆的寒风就能畅通无阻地南下,与湿热的海风撞个满怀,给南阖半岛撞出连月的风雨交加,海上飓风一茬接一茬地乱滚。
以前雨水虽多,国内却很少像蜀三岛那样,飓风一卷人畜皆飞。因为有澜沧山脉定海神针似的竖在半岛正中,不管是东海还是南海来的飓风,边缘一碰到仙山的镇山大阵,都会自动弹开,“澜沧”因此得名。
即使如今镇山大阵已经消散,温柔的山脊仍在两边挡风,只是山脚下的良田生满了变异的杂草。
这里已经不能种粮食了,地脉断绝后,百兽凋敝、草木消亡,只有一些幸运的变异种留存了下来,并在没有天敌处迅速扩张。九成的变异草木都有毒,它们盘根错节的地盘上,连根外来的草也活不下去。
对于当地的百乱民而,唯一称得上“作物”的,是一种名叫“荆棘果”的矮树,结的果跟杏差不多大,酸苦寡淡,而且吃多了嘴肿。但好养活,能果腹,人们找不到活干的时候都得靠它活。凡是百乱民们聚居的地方,附近都种上了大片的荆棘果林。
转生木那种墙缝水边随便生根的树,在这种地方都成了“娇花”,一个照看不到就会被毒虫和寄生藤绞死,要不是大能的伴生木,早也灭绝了。直到近些年才多了起来,百乱民喜欢转生木,将其视作圣树,看到了就会保护起来,人为地在树木外圈撒药驱虫。
渐渐抱起团来的百乱民们有了活路,便不再生吃亲人的尸体,于是将那些宝贵的尸体“供奉”给了圣树——草木走兽有毒,人身上自然也有毒,百乱民的尸体埋在树下,就会引诱那些阴魂不散的寄生植物先“吃”尸体,把无根的寄生物毒死。
众生在水深火热里相克。
在这里,每棵野外生长的转生木都是墓碑……不止一个人的。
当时,几个百乱民正在举行“葬礼”:他们将尸体埋在树下,两人填土,其他人便拉着手围成一圈,绕着树唱起送葬的挽歌,肃穆而虔诚。
尸体的头还露在外面,毫无预兆的,整个南阖半岛的天变了色。
无数闪电从天而降,落在百乱之地的荒野各处,其中一道稳准狠地劈中了那树身,转生木瞬间焦糊。围在周遭的百乱民都给雷击炸飞了出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电光未散,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落下,看也没看被雷电击穿的百乱民,一道符咒贴上去,将残留的树根也一把毁去。
随即枯死的树根朝地下和周遭散发出水波一样的红光,火焰色的藤条伸展出来,一碰到土就开始水蛭似的往里钻。那些火红的细藤移动速度极快,转眼覆盖了方圆百里,所经之处,连百乱之地本土的变异植物也都枯死了。
地下残留的草根、种子、虫卵全被这鬼藤条舔舐一空。
这藤叫做“野火”,是丹道一种禁术,专门清理灵田用的。野火藤一旦入土,便会将土壤中所有活物的生机夺过来。它能在种植娇气的灵药前帮忙“清田”,将风吹来的草种彻底杀灭,过处寸草不生,“燎原野火”因此得名。
几息之间,目力所及范围内,草就都蔫了,树叶也开始变色。用不了一天,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沙漠般的荒原,什么也长不了了。
大宛事变的消息传出,南矿也乱成了一锅粥,但各方势力如何暗潮汹涌不提,几乎所有人有憾生(七)
当年在潜修寺,但凡奚平多看他一眼,他心里能自动编排出一百多折:奚士庸没事乱瞟,必是要使坏,庄王恶势力必是要借题发挥,等狐狸精贵妃生的狐狸精皇子得了势,必得篡位夺权,那太子连同他们姚家还不都得家破人亡?
任凭是谁,家破人亡在即,也没法风轻云淡。姚启只是吓得拉几场肚子,这反应简直可以说是很有英雄气概了。
这回姚启和常钧是亲眼看见那些邪祟戴上灵相面具,变成他俩的模样走的,不需要子明兄那么“有先见之明”的脑子也能推断出来,邪祟肯定是要借他俩身份混入南矿。
同僚的修为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绝对看不出来,那些邪祟可不好比是毒蛇钻进了耗子洞?
而且这事完全就是因为他俩私自逃出南矿造成的!
常钧抱着头,感觉脖子快支不住乱哄哄的念头,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南矿遭殃,平时一起喝酒磕牙的同僚死不瞑目,一会儿是自己被问罪,连累九族……
“不是的,洪正兄,”姚启听完他语无伦次的絮叨,指出,“我觉得咱俩应该不会被问罪。”
“不是的,洪正兄,”姚启听完他语无伦次的絮叨,指出,“我觉得咱俩应该不会被问罪。”
常钧充满希望地抬头看着他,等着听他高明的后手。
姚启:“咱俩可能得死这。”
常钧:“……”
子明兄确实没有被夺舍。
姚启臊眉耷眼地安慰他道:“这种情况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
常钧欲哭无泪,心说:你还临终临出习惯了。
姚启形槁心灰地坐在墙角,好像已经躺平了任凭命运蹂躏,盯着墙上的铭文说道:“我长这么大,夙夜难安,隔三差五就觉得自己要死了,这回成真了而已……在潜修寺那会儿,罗师兄每天都想杀我,碍于门规忍住了没动手而已。”
常钧木然道:“罗师兄没那么大杀气……”
姚启:“还有那谁,走太急,没找到机会害我。”
常钧忽然一愣。
奚家和姚家早年间那点单方面的“恩怨”,已经随两个皇子各有去处变成了乐子。
事关隐骨,当年潜修寺的管事们没和他们把原委交代特别明白,但他们也依稀知道,奚平那会儿很多事是迫不得已。如今一把年纪,少年时那点小摩擦早过去了。姚启虽然不常提起奚平,偶尔说起来也都是坦然叫名字的,没有用过“那谁”这种带着幼稚敌意的代称。
怎么又提起这茬了?吓得错乱了?
下意识地,常钧顺着姚启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姚启那丧兮兮的目光盯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是边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铭文。
建筑上常规的避火铭。
当年奚平还是凡人时,为了不让邪祟夺舍,指使他身边的半偶偷了烟海楼避火铭的一颗活动铭,用火绒盒引爆了——为防其他妄人效仿,潜修寺官方记录中将这一关节也略去了,只有当时在丘字院里的人知道。
“我真挺讨厌他的……现在也说不清是受家里影响,还是纯粹看不惯他做派。有时候也想,我和他其实是差不多的出身,别人成了内门飞琼峰上唯一的弟子。我呢,只能在南矿里混迹末流,连灵石押运船都没资格跟,人跟人的差别竟有这么大么?”姚启缓缓转过头,对常钧说道,“我老是想,要是易地而处,我敢不敢像他一样?”
“姚子明?”潜修寺的罗青石病恹恹地吊起了猫眼。
罗青石先是被蒸汽驴摔了个七荤八素,又被一帮筑基围攻,是给人抬回潜修寺的。这会儿虽然已经吃了丹药,坐起来还是很吃力,他靠在两个稻童身上,强撑着见客,看着更不高兴了——尤其是发现奚平这不速之客已经升灵。
罗青石简直怀疑人生:难道自己修为停滞不前,竟是不够缺德的缘故吗?
潜修寺在玄隐山边缘,对于升灵来说就是两步路,奚平一发现姚启失联,立刻跑到了外门——潜修寺里有外门弟子名牌。
奚平以为他不记得了,便说道:“单名‘启’,是太明二十八年……”
罗青石不耐烦地一摆手,微弱的颤音拖得更长了:“少废话,我知道姚子明是谁,一个人承包了后山灵田一年的肥。”
奚平:“……”
便见罗青石从随身芥子里掏出一把钥匙,往门口一扔,钥匙落下,一座堪比乾坤塔的大高楼拔地而起。
“名牌库,外门都在这,”罗青石爱答不理地说道,“找谁自己喊,喊不出来可能就是死了。”
奚平谨慎地问道:“可能?”
罗青石眉眼一立:“还有可能是你废物。”
奚平好像真是成熟了,一点也没生气,平和地说道:“我知道了,弟子名牌上拓印了弟子本人的灵相,与本人心意相通,罗师兄的意思是说,要是子明兄本人实在不想见到我,他的名牌可能也会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罗青石对天翻了个白眼。
“难怪罗师兄让我自己喊,原来不是不帮忙,是怕子明的名牌不敢出来……怎么好呢,我跟他也不是很亲近。”
奚平说着,走到那外门弟子的名牌库前,有点发愁似的在上面摸了摸。
罗青石在旁边等着看他笑话,冷笑道:“那就看‘内门高人’的手段……”
奚平手背上青筋陡然暴出,那远比同级升灵凝练的神识劈头盖脸地朝那高塔压了下去。这可谓是“一力降十会”,数丈高的塔顷刻间被他压成了三尺,塔身在“大邪祟”掌下瑟瑟发抖,但凡有腿,它得下跪。
奚平在那塔顶的瑞兽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和风细雨地说道:“姚启姚子明,太明十二年生人,二十八年入潜修寺,名牌可在?”
话音没落,那塔楼就忙不迭地自己将一块名牌喷了出来,根本不管名牌愿不愿意。随后二话不说回到钥匙里,连滚带爬地滚向罗青石。
罗青石:“……”
奚平一弯腰捡起姚启那块也想跟着逃亡的名牌,见名牌灵气充沛,还挺精神,就知道人也还好好的,心里先松了口气,遂好整以暇地朝罗青石一笑:“幸亏我还有把子蛮力——以及罗师兄,按玄隐山论资排辈的规矩,你该管我叫‘师叔’了。不过没事,我不讲究,咱俩可以各论各的。”
苏准闻听消息赶到澄净堂的时候,就见原本连坐都坐不久的罗青石居然脸红脖子粗地御剑而起了,口中还中气十足地吼道:“奚士庸,小人得志!”
苏准见状大惊失色:“罗师兄,有伤养伤咱们就慢慢养,欲速则不达,虎狼药万万吃不得啊!”
罗青石暴跳如雷:“你才吃药了!”
奚平轻飘飘地踩在一棵细竹针尖大的顶上,好像一片无风自动的叶子,“乖巧”地冲苏准一拱手:“苏长老,我师尊问您好。”
“挺好挺好,多谢挂怀。”苏准捂着胸口,颤颤巍巍道,“你师父白头发怕是得有不少了吧?”
“硬朗着呢——您放心,罗师兄没吃错药,就是见了我喜不自胜,创造了奇迹。”
一道符咒隔空打了下来,罗青石:“你、放、屁!”
筑基的符咒就像挠痒痒,奚平头也没回,一摆手,那符咒便停在半空显了形。奚平绕线绳似的将符中的灵气抽走,一摸就知道罗青石的伤没大碍,只是真元耗竭脱了力,外加心有郁结困惑,道心不太稳。
筑基的符咒就像挠痒痒,奚平头也没回,一摆手,那符咒便停在半空显了形。奚平绕线绳似的将符中的灵气抽走,一摸就知道罗青石的伤没大碍,只是真元耗竭脱了力,外加心有郁结困惑,道心不太稳。
“罗师兄不愧是潜修寺的引路人,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标准的符咒了。”
“我让你多看几个标准符咒!”
“哎呀,下来说话,二位!行行好,都移驾地面,坐下……罗师兄你保重啊!”
奚平遛着罗青石在院里跑了一大圈,清空了他的真元,见罗青石脸上郁气被血气冲散了,这才突然收起嬉皮笑脸。
他落在澄净堂前,近乎正色地冲罗青石一拱手,说道:“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圣人,圣人们通天彻地,确实也各有其道,只是道不同,于我如浮云。仙山中,传我道解我惑的人只有两个半……”
罗青石喘着粗气听到最后一句,以为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小子又在使坏,正待勃然作色。
奚平也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你算一个,我师尊一个,还有位前辈,因我生的太晚,无缘见一见活人,所以只能算半个。”
罗青石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在正经八百地说人话,微微一愣。
奚平晃了晃姚启的名牌:“玄隐山的体面,我看有一半是罗师兄你撑起来的。”
说完行礼告退,正要走,便听罗青石叫住他道:“传闻‘死道’没有道心,是真的吗?”
因不死隐骨和粉身碎骨的独特法门,仙山一般将元洄的“不驯道”称为“死道”。
奚平笑了一下,默认了。
罗青石沉默片刻,忽然说道:“那你运气很好……呵,心为形役,心为形役……”
奚平注视了他片刻——得知罗青石公然反抗道心上传来的“天谕”,给支修传信,奚平就知道他那道心恐怕比端睿大长公主的还违心。正道反抗道心,恰如余尝当年反抗黵面,于无声处惊心动魄、生死相搏。
于是奚平没接他那“运气好”的话茬,往北方看了一眼:“迟早有除掉镣铐的一天,罗师兄多保重,等着看。”
他身形消失在原地,给周楹传信道:“现在这阵仗,南矿争夺战不可避免——我国矿区已经混入邪祟,其他国矿区也未必干净,那什么侍剑奴人生地不熟,难免让人绕进去,蝉蜕剑修大打出手多伤天时?不如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万一有人挑拨,我们就假装翻脸,把百乱之地的邪祟势力彻底钓出来,怎么样?”
周楹很快回道:“哪方面的人动手这么快?”
奚平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西王母。本名杨婉,当年的澜沧内门弟子,丹修升灵,南阖皇室后人。”
姚启收不到问天,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他收问天的事被人发现,南矿请了高手,屏蔽了问天;要么就是他本人被关起来了。
前者可能性不大。
姚子明小时候拘拘儒儒的,现在长大了也不知好点没有,但他怯懦归怯懦,对人戒备心一直很重,光这一点,就不可能是完全没主意的人。哪怕他不信任匿名的问天,也不会傻到告诉别人。问天是玄隐山最高加密的通讯仙器,只要姚启不傻到自己拿出来展览,别人很难察觉。
至于后者……
张太后令姚氏用降格仙器给姚启传信,就跟往南矿发了个公告差不多,她知道别管之前四大家族怎么斗,在这仙山生死存亡之际,大家立场是一致的,南矿的人应该不会对姚启出手。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姚启信了他,没听他姐的,自己跑了,不料霉神附体,中途被什么人捉去了。
如果捉他的是其他仙山的人,应该会通知南宛矿区——百乱之地的矿区中有假扮成往来行商、常年混迹在那边的陆吾,目前还没听说矿区“丢人”。
所以扣下姚启的多半是邪祟势力,派了自己的人李代桃僵混进了矿区。姚启落到王格罗宝、余尝与东皇三者中任何一人手里都活不了,那仨败类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抓了半仙小弟子,保准是搜魂灭口大全套招呼。
只有正统出身的杨婉做事会留一线,避免无谓的滥杀。
奚平在百乱之地混迹八年,虽然没有直接和西王母接触过,但阿响一直在她身边。而且东皇一直在暗搓搓地关注西王母一举一动——世上有谁比恨之入骨的前夫更了解一个人的?
有:在前夫和当事人两边窗根底下听墙角的猥琐树苗。
如果是杨婉……
奚平:“剑修最怕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毒瘴,我猜那是西王母的有憾生(八)
开明和陆吾的经费一直都很紧张,陆吾们一方面在黑市上坑蒙拐骗,一方面也为了身份,置办了不少明面上的产业和生意,两边一抵,凑合着还算能平账。
百乱之地的花销与其他地方却是不能比的。
凡人进了百乱之地,时间长了也会对健康有损,因此虽然不能修炼,也会自备一些灵石保健。修士——特别没有真元的开窍修士体质更敏感,陆吾在百乱之地活动的灵石损耗是别处的十倍以上。
即使是近年来灵石价格持续走低的南宛,一两普通白灵的市价也要将近千两白银,百乱之地的买卖再暴利,十倍的灵石损耗也周转不过来,最赚钱的雪酿还犯周楹的忌讳,不能碰。
再有就是这地方少见“单打独斗”的邪祟,连魏诚响那种从来不承认自己属于邪祟的独狼都被迫入乡随俗,跟了西王母。邪祟帮派极端抱团,像野狐乡那种只交易不问双方来历的情况,在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至今,早年安插的陆吾也只能在矿区活动,倒腾倒腾物资,跟各矿区混个脸熟而已。
舆图化入地脉与同源道心作妖这两件事都是一夜发生的,太突然,谁也没准备。
眼下战场突然转移到南阖半岛,伴生木被废,百乱三杰那边没有耳目……
奚平叹了口气,凭他对周楹的了解,三哥这会儿对北历的口风,肯定是“陆吾已经掌握了南阖半岛全境,一切不出我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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