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格罗宝的骨肉迅速从骨头上重新生发,卷发浓密如藻,异瞳光芒内敛,他高大、俊美无俦,像真正的海神。
王格罗宝的骨肉迅速从骨头上重新生发,卷发浓密如藻,异瞳光芒内敛,他高大、俊美无俦,像真正的海神。
修翼人叫他杂种,处死了他那与“蜜阿下流种”私相授受的母亲,他那不知名的父亲没有辜负“下流”二字,带着他逃之夭夭后,又将他卖了个好价钱。
异色瞳与修长的身体让他成了“奇货”,辗转在喜欢猎奇的权贵手中,他做男人下贱的母狗,女人暖手的公兔,他知道世上所有能讨人开心的办法,练就了一双能洞穿世人欲求的眼,并希望世人死光光。
凭着这身本事,他摇身一变,成了蜜阿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老义子,得入凌云降龙骑。
随着修翼欺人太甚,蜜阿起了异心,蜜阿人打起了老祖道心的主意。对“族人”忠心不二的王格罗宝抓住了这个千百年来没人抓得住的机会——所有人都说天波老祖的道心是为修蜜两族永结同心而生,所以那些满口昏话的蠢货没人接得住天波老祖的道心,只有怀揣着与千年前如出一辙的憎恨的野心家才配。
他舍命筑基,“欣然”接受族中强加给他的驯龙锁,背叛凌云山;委身无心莲花印,背叛蜜阿权贵;推濯明那死秃驴去万劫不复之地,篡夺蜜阿族长之位。最后利用蜜阿的灵兽与比灵兽聪明不了多少的下等蜜阿人,搅起南阖之变,抓住传说中的金平“太岁”。
那金平废物纨绔不知何德何能,总有一群人前仆后继地护着他,害他险些功败垂成——幸好,虽然一波三折,这结果却比他期待的还圆满。
那是对他这比任何人都曲折的路的奖赏。
王格罗宝懒得再浪费时间“关照”那几只金平蝼蚁,转身穿过了无数转生木。
临出禁灵线之前,鬼使神差地,他落到了陶县——化外炉前的一棵转生木里。
传说中的“南剑”支修、侍剑奴武凌霄等一干名震天下的“大人物”就在几步之外,却完全察觉不到他存在。
王格罗宝玩味地看着他们没头苍蝇似的围着转生木,不明白奚平为什么再次失联。
然后他目光落在化外炉上——那本来是最邪的魔神遗物,落到了神奇的惠湘君手里,竟将固若金汤的灵山也撬动了一线天。
“平平无奇。”王格罗宝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向化外炉,往那圣人尸体焚化炉里看了一眼,心说,“我看它做什么?”
这念头一起,王格罗宝忽然一愣:对了,他为什么会想看化外炉?冥冥中好像有什么指引他过来,似乎是灵感在提醒他,他忽略了什么事……
禁灵地,修士的灵感其实也跟着不太准了,或许因为他吞噬的奚平在这里有“特权”。
他忽略了什么来着?
王格罗宝来到了化外炉旁边的一棵转生木上,窥向里面微微跳动的炉火。
下一刻,他容身的转生木闹鬼一样,一把将他推进了化外炉!
炉中火就跟早等米下锅一样,一碰到王格罗宝,烈焰陡然蹿了起来,炉边被闻斐一把推开的林炽甚至都没看清什么东西下了锅,火苗就彻底吞没了王格罗宝的身体。
水池机关落下来的时候,常钧来不及反应,虽然知道手里的奚平已经是个空壳,还是竭尽全力地将周身的升格仙器都扔了出去,护住同窗“全尸”。然后他被“尸体”拖着一起沉入了水底,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是池中水还是他眼泪。
他曾以为拿了升格仙器,就能跟升灵一战,原来凡人就是凡人,蝼蚁就是蝼蚁,他们什么用也没有。
“镀月峰可能还是错了,”沉塘的常钧茫然地自暴自弃,“蝼蚁和大能之间根本不是术法的差距,我们……”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翻出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常钧一口水呛进了肺管:娘啊诈尸!
与此同时,王格罗宝终于想起了他忽略了什么:濯明曾经告诉过他,化外炉的炉心火落在了太岁手里。濯明说过好多疯话,除了要蒸熟悬无,就是要生吞太岁,他带听不带听的,没往心里去过。
是了,方才他分明吞噬了奚平的神识,得到了转生木和古铭文,却没看见那传说中的化外炉心火!
他从奚平灵台上拽出来的神识不完整……但那骨、那老祖从巫遗迹里弄来的秘法……
他明明将不驯道太岁的神识钉死在他灵台上了!不管他神识散出去多少、散出去多远,都会被本体拘回来的……怎么可能?!
一个懒洋洋的金平腔在他耳边响起:“嘿,我不能有俩灵台吗?”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可恶的声音笑嘻嘻地说道,“爷阔啊。唉,老王,不瞒你说,经你一通教育,我还真有点信命了。”
当时在南海,奚平为了糊弄住支修,用他三哥留下的神通割下了自己一部分灵台,带走了照庭碎片。后来碎剑为了护主殉了,那载着他一部分灵台的纸人一直在魏诚响那,被大宛最靠谱的半仙完好地保管着。
王格罗宝用不知名的妖法将他神识困在灵台,几次打断他入定,削弱他神识,让他无路可逃——偏偏没想到他有两个灵台。
如果这蜜阿邪祟说的是真的……
千年前,罕见的化雾神通下了换命,造就了世上独一无二的不死骨。千年后,还是同一个神通,拉下了最后一个想一步登天的妄人。
奚平猜到凭王格罗宝的缺德,得到他神识之后,肯定会顺手毁掉他身体,本想立刻勉强反击,谁知姚启和常钧这俩胆大包天的半仙横插一杠,“弄拙成巧”,全须全尾地保住了他身体,于是他突发奇想,通过被王格罗宝吞下的神识,像星辰海里的同源道心一样,给“心性足以合道”的“准神圣”下了一道“天谕”,让他来看看化外炉。
准神圣果然心够诚,毫不犹豫地“奉天承运”了。
奚平一部分神识被王格罗宝带进了化外炉当“质料”,他这非炼器道再一次铁炉炖自己,获得了类似“七感”的能力,联通了化外炉——
“王兄,你评书说得不错,抑扬顿挫的,就是春秋笔法太多。我还是比较相信炉火‘解’出来的故事。”
尾声(十二)
化外炉追溯着“质料”的来龙去脉,很快烧尽了王格罗宝仓促的一生。
对于炼器炉来说,人的爱憎是不值得一“解”的,不管多撕心裂肺。奚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南蜀尾声(十三)
“太岁!”
“士庸,你怎么……”
闻大夫:“让……让……”
闻大夫:“让……让……”
“吁——”凄厉的马嘶声打断了混乱的人声。
一个陆吾从《陶闻天下》赶来,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带来了北历最新的消息:“极寒朔风刮到燕宁了!”
林炽失色:“怎么会这么快!”
奚平从树里出来之前,他们方才接到消息,说昆仑山有变。
昆仑到北历国都燕宁有三百多里,北原极寒风转瞬就到,没有剑宗守北境,来自极北的风会把五国都冻住吗?
闻斐几乎病急乱投医地看了化外炉一眼,只有半边身体能活动的武凌霄闻,一把推开扶着她的陆吾。
“行,当劈柴是吧,这鬼地方,弄得我像残废一样憋屈。正好了,我师尊守了北绝山一辈子,这点破事我替他了结。”她冷冷地扫了再拿不起来的晚霜一眼,“可惜没机会跟照庭一战。”
“没什么可惜,不禁灵我也不会迎战,照庭不及。”支修口头认输认得毫无障碍,又单手拎起一身血洞的徒弟,“昆仑山的灵气和灵石已经尽数被卷走,禁灵线再往北推也没有意义,炉子不缺柴——诸位,听我几句话。”
支将军语气不徐不疾,稳稳当当的,依旧是一辈子不会发脾气的样子,奚平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怀疑“师父已经知道了道心真相”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便听支修说道:“禁灵线已经将隐骨从南大陆逼出去,它实在没有灵气可使,明知道昆仑是北边屏障,还是吸干了灵山。这不见得是坏事——士庸?”
奚平木然地开口接话道:“北原寒风能冻住修士真元,隐骨修为只到升灵后期,把昆仑推了,它那堆转生木也很难活下来,这是狗急跳墙垂死挣扎。而且北境极寒风一过来,那些搅屎棍子一样的邪祟也不敢再去禁灵线外拖后腿。但师父……”
让人走投无路的不是隐骨。
支修摆摆手再次打断他:“现在在禁灵线以内,转生木可以充当传物法阵用吗?”
“只要那一头的人滴血到转生木上,容我将其神识拉进破法。”
支修转向武凌霄:“陶县内有飞鸿机,烦请修书一封到北历境内,将夜归人和北国境内剩下的修士联系起来,若我没记错,北方人口聚居的大阵都有防风防寒的法阵和仙器?”
“有是有,”武凌霄一点头,“但不都禁灵了吗?那些废物能干什么?”
“我们还有导灵金。”支修说道,“林师兄,你跟武前辈去,看能不能用导灵金激活一些法阵,先给人暂避缓冲的余地。”
“将此事加急登报,让各国百姓都做好准备。倘若事情有变,《陶闻天下》上随时刊登消息。”支修转向闻斐,“凤函,替我应付一下,到时候各方势力回过神来,都会要求转生木行个方便。叫天机阁和潜修寺帮你,拟个章程出来,尽快。此事正好是我们规整乱局的契机,否则各国现在散沙一样,哪怕解决山崩之危也难太平。”
“风速虽快,但温度降下去需要时间,北大陆常年天寒地冻,人们都有应急手段,不至于立刻冻死人。撑上几天应该可以,替我联系开明司,做好将所有人都往南撤的准备——调度支应,白令能摆平。”
“支将军,”一个陆吾忍不住说道,“北大陆应急的仙器法阵就算全部能重启,没了昆仑山,也挡不住北原寒风——除非剑宗在世,否则连南大陆一起冻上也是迟早的事,这……”
支修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不会。”
问话的陆吾愣了愣。
“剑宗当年立晚霜挡北绝风的时候,也还没有月满,”支修说道,“世上蝉蜕还没死光呢,去忙吧。”
千年前的补天剑已经裂了,千年后的却还在新的剑神手里。
昆仑老祖剑宗手持晚霜的身影,只剩下史书上寥寥数语,谁也没见过……那陆吾却忽然觉得,倘若当年晚霜在世,应当愿意与照庭喝杯酒。
他翻身上马,转身便走。
三两语,支修将所有人都支使得团团转了起来,终于,他身边只剩下了奚平。
奚平本来是个猴,哪都有他,何况禁灵线以内,能连通破法空间的转生木是唯一的“灵物”,要是往常,他早上蹿下跳起来了,此时却只是一声不吭地在旁边出神,支支动动,拨拨转转。
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奚平目光才动了一下,周围倒伏的转生木重新站了起来,围起一块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师父,我……”
“别急,”支修道,“你现在心浮气躁,去把你的琴拿出来。”
奚平沉默片刻,一转念,他隔空将封在转生木树身里的太岁琴拿了出来。
那琴从奚平骨中诞生,刚开始无迹无形,弦声时灵时不灵,让人都摸不着头脑,和主人一样懵懂不定性。
琴身甫一出世,就遇上无渡海大劫,和东海大魔撞了个满怀,被圣人封禁,哑了五年之久,直到录遍人间悲声。
然而破法从深渊捞回了奚平真身,却又再次将它困在禁灵之地。八年来,它始终独自藏身于乡野小院中的歪脖子树里,只有一把《去伪存真书》复印的仿品陪在主人身边。碎一把,重做一把,周而复始。
它就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断地挣扎,不断地被禁锢,然而哪怕身在不见天日处,琴音也翻起了无数风雨。
支修伸手在太岁琴上勾了几个音,不成调,便将琴交还给奚平:“我小时候学过一点,看来是都还给先生了,过来,给师父弹点什么。”
奚平没动。
他打从筷子能使利索了开始就玩琴,听过的调子都能复述个七七八八,然而此时接住琴,浮在心头的却只有那首荒凉萧疏的还魂调。
“您想听什么?”
支修想了想,很放松地往化外炉上一靠:“就你名动菱阳河——拿了花魁桂冠的那首。”
“说了那是谣传,”奚平勉强笑了一下,“那是给朋友捧场,凭您徒弟我这天人之姿,拿花魁还用得着费劲唱歌跳舞?往那一站,谁不承认本人压艳群芳谁瞎。”
支修:“……”
奚平挽起袖子,手指按在琴弦上,半晌没动,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师父,我想不起来调了,换首奔丧的您凑合听行吗?反正红白都是喜事。”
“去你的。”支修笑骂了一声,目光穿过峡江,望向对岸的大宛渝州,停运的腾云蛟大桥冷冷清清,循着铁轨,能一眼看见高高的钟楼。
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我小时候没有那么多稀奇的车和船,去南郊踏个青也要骑一天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渝州,送我阿姐嫁人。”
他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道:“我小时候没有那么多稀奇的车和船,去南郊踏个青也要骑一天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渝州,送我阿姐嫁人。”
“嗯?”
“姐夫是家中世交之子,他二人从小订的亲,本想着知根知底,不料世伯外调渝州,举家迁到了这边……大人都说以后怕是难见了,后来三十多年,果然只有稀薄的音书。”
奚平擦着本命琴,静静地听着,没接话。
凡人车马缓慢,思念长、寿数短,倏忽如露水,生离死别何异?
“我那时却还小,不明白这些事,只觉渝州风物大异于金平,看什么都新鲜。我姐从小就是个疯婆子,纵着我跟当地孩子下河摸菱角、抓虾蟆儿,出馊主意让我养在大哥茶壶里。后来良辰吉时,她嫁人,我给她当花童,还被渝州饴糖粘掉了尾声(十四)
“送支将军去北……”白令接到消息的时候愣住了,“等等,你说他要去哪?世子知道吗?!”
随后他意识到,传话陆吾在用转生木和他说话,转生木里的奚平没吭声。
“文昌兄稍安勿躁,”白令一抬手按住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庞戬,对转生木里传消息的陆吾说道,“转告支将军……”
“支将军是我大宛定海神针,开明司愿意配合支将军一切调度。”白令心里飞快组织着语,天地君亲师,世子毕竟是做晚辈的,有些话恐怕不方便说,那么只好他来劝,“但我开明陆吾两部数千人……”
庞戬气急败坏地插话:“天机阁还没死光呢!”
“还有宛人十万万,自古诗礼之地,教化之邦,虽民风温良,但人有傲骨。”白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清冷,一字一顿道,“以人为祭,纵然成就英雄传说,又让我等情何以堪?”
世子情何以堪?
“还请支将军三思!”
转生木里,传话的陆吾没语,一个很和缓的声音回道:“多谢。”
是支修。
白令微微一滞,随后又说道:“除非您能效仿剑宗,再千年前一样再立昆仑山……可是支将军,今非昔比。灵山至今积累了多少民怨,尤其北历,他们还愿意再立一座灵山吗?”
“不会。”支修不轻不重地打断他,“不会再去新灵山了。你说得对,小白先生,今非昔比了。放心,我只是去探个路,验证一个想法。”
白令只觉得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奇异的愉悦,正要追问,却接到了奚平私下单独给他传的信。
奚平:“准备吧,有我。”
白令:“……”
担心的就是有你!
不知为什么,白令突然想起他刚到人间时,躲在白纸堆里,第一次见到奚平——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纪。蜜罐里长大的人孩子,没爹没娘的半魔见了,心里好不羡慕嫉妒,因此一直看不惯那位表少爷,只是当着主上不吭声罢了。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会用周楹的目光看那个人了,因此替周楹哽得心口疼。
奚平发话,再没有人能拦住照庭,陆吾调动起来迅捷无比,支修第一次坐上长途的汽车。
北历没了内门,散落在大陆各处的外门不知所措,人手也不够,陆吾带来了一批宛历接壤的洪阴驻军。
凡人竟来修法阵!
竟还能成功!
北历虽保守,也彪悍,那些西北风灌大的血性汉子与强健妇人们见状,纷纷跟着洪阴驻军跑了。
人群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有时会因不可思议的愚蠢而集体滑向深渊,仿佛一个个空洞麻木的傀儡,共用一颗残缺的脑;有时又会如熔金炉里的火花,炸出不可思议的光,一发不可收拾。
法阵和导灵金这些护高深、或神秘的学问驱了魅,各种版本在无数人手中传抄着,支修穿过北历国境的时候,见遍地导灵金改良的法阵,散落在北大陆上,金光宛如神迹。
那些在茫然无措中传送铭文、将身家性命寄托个神明的历人子孙们,自己拿着工具,选择自己当神明。
当年刻录古铭文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防寒法阵。虽然都是低阶法阵,一个没用,两个也没用,但成千上万个,却将南下的极北严寒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三天后,支修抵达了禁灵线的北边缘。
奚平陪着他一起来的——没穿转生木,这里转生木都冻死了,要不是大量的保暖法阵生效,奚平怀疑自己几个呼吸就能挺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风太大了,说了也送不进别人耳朵。
因为隐骨,奚平还不敢随便进出禁灵线,只提着防风的升格仙器灯站在禁灵线边上。
支修看了奚平一眼,手指有些僵硬地替他打了个“别怕”的手势:说好的。
奚平没动,像是已经冻住了,手中乳白色的光晕泼在茫茫雪地上……看着支修一步迈出了禁灵线。
原本安静如凡铁的照庭发出清越的长鸣,灵光乍起,紧接着,无数笔挺的雪白伴生木拔地而起,在无边的风雪中成片、成林、成一望无际之势。
出鞘的照庭搅起周遭灵气,在伴生木丛中,复刻了活尸武士们在三日梦草丛中画下的密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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