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也是她的旧主,她在太夫人手下干活那几年,是她穿来古代这二十年里,最舒心快乐的几年。
但谁让太夫人唯一的亲孙子是这么个德性呢?如果她能教她的孙子什么是士可杀不可辱,她也不会这么迫害一个对她有恩的老太太的。甚至如果陆家遭难,她会像刘姥姥那样花银子进狱探望她,有条件还会像刘姥姥拯救凤姐似的救太夫人出苦海。
但世上没有如果。
而现在太夫人要杀她,她也能说一句理应如此。只希望太夫人不屑于折磨人,可以给她一个痛快。
“我没有疯,”张少微回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一直是在老太太身边当差的那个碧桃,那该多好。”
太夫人冷漠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
但听到张少微继续说“老太太你为什么要把我给三爷呢,如果你不答应,那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时,太夫人的目光又重新变得冰冷。
她讥嘲道:“照你这么说,让你去燕绥身边伺侯,还成我的错了?让通房让姨娘,换了府里哪个丫头不是欣喜若狂,更别提你现在还当了正房奶奶,世上有几个奴婢能飞上枝头当上一品都督的夫人。你不想当主子,反而想当个为奴为婢的丫头,你自甘下贱吗?”
张少微淡淡道:“这福气谁爱享谁享去,我是无福消受。如果从奴婢翻身当夫人的代价是先受个三年五载的折磨,几次三番地过鬼门关,相信就算是老太太您,也不会接受的,老太太你只会比我更刚烈。”
太夫人都笑了:“折磨?为奴为婢,碰上好主子是你幸运,碰上恶主子,也不能说是不幸。世上的好主子才是稀有。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只厌烦以前对身边的奴婢太好,让你忘了本分,在燕绥身边受点苦就这么愤世嫉俗。”
张少微也笑了:“只是受点苦而已吗?谁家的通房大丫鬟混成我这样,晚上让主子当妓女睡,白天让主子的乳母乳妹拳打脚踢,我但凡稍加反抗,主子别说看在晚上我给他当母狗的份儿上稍微偏袒我,就连客观公正都让不到,永远只会偏袒他那好乳母、好乳妹。
“他那乳母眼看要淹死我了,不是我死就是她亡,我拼命挣扎才让他乳母死在湖里,可他甚至还要我去给那个老贱货守灵,他是人吗?他不是!他是畜生!
“他要孝顺乳母,为什么拿我的命去孝顺?奴婢就不是人吗,奴婢就合该被他这么当狗一样虐待吗?他敢这么不拿人当人看,甚至我还是他通床共枕的人,他敢这么对我,就该想到后果!”
太夫人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丝毫变化:“奴婢最重要的就是听话,你当初签的是死契,你有没有自知之明?他别说折磨你,就是为了他乳母立时将你杖毙,外人知道内情也只会夸他孝顺。但他只是让你去守灵,他还替你遮掩你杀害他乳母的真相,你不知感恩,反而对他怀恨在心,你知不知道奴婢两个字怎么写?”
张少微冷冷道:“那他倒是把我杖毙啊。可他下贱,他舍不得,他睡我睡上瘾了,又贪我的好,又不肯对我好。
“外人如果知道的内情更多些,知道他纵容他的乳母乳妹无休止地欺凌我,不帮理只帮亲,那我反杀了要杀我的方嬷嬷,外人只会夸我一句有本事、有血性、厉害、命不该绝,只会骂他乳母多行不义必自毙,只会骂他这个主子无能、活该,连个乳母都管束不好,甚至会劝他要么放了我要么一刀杀了我,要么对我这种烈婢好点好点再好点,不然哪天我怀恨在心把他也给杀了,那哭都来不及。
“可他不知道反思啊,他只会厌恶我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就不肯乖乖地让他的乳母乳妹欺负。他死有余辜!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奴婢被欺压得狠了会联合起来哗变,百姓被欺压得狠了会联合起来造反,他饱读经史他不知道这些道理吗!他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吗!他就是觉得我应该任由他搓扁揉圆还不能有一句怨,他找的不是通房丫鬟,是木头桩子!他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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