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三天两夜的录制结束后，苏语迟回到自己的住处，倒头就睡。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loft里，不大，六十来平，但胜在安静，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家具不多，到处是她随手放的东西――沙发上的快递盒没拆，茶几上有半包薯片，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买牛奶”和“记得交水电费”。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赵姐的电话。

“起床。”赵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十点出发，拍综艺形象照。”

苏语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声音沙哑：“今天不是周四吗？”

“周四怎么了？周四不用赚钱了？你现在火了你知道吧？火了就要拍照片，拍了照片才能上封面，上了封面才能更火。这是良性循环。”

苏语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想更火。”

“那你想不想吃饭？”

“……想。”

“那就起床。”

苏语迟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旧卫衣，踩着十块钱的拖鞋，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下巴那颗痘印已经快消了，鼻翼两侧的红血丝还是老样子，她挤了一点大宝，拍在脸上，又涂了防晒。

想了想，又涂了一遍防晒。

“今天太阳大。”她对着镜子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

十点半，赵姐开车来接她。

拍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摄影棚，开车四十分钟，苏语迟坐在副驾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你昨晚几点睡的？”赵姐问。

“十点。”

“睡了十一个小时？”

“嗯。”

“你可真能睡。”

“你不懂，”苏语迟打了个哈欠，“睡觉是最好的护肤品，比那什么贵妇面霜管用多了。”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发现苏语迟最近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皮肤透亮，黑眼圈也淡了，可能真的是睡出来的。

“对了，”赵姐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形象照的服装品牌方赞助了几套衣服，你看看喜欢哪个。”

苏语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都是大牌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西装裙，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配阔腿裤，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

“就这件吧。”她指了指那件白衬衫。

“不试试丝绒的？那个上镜好看。”

“那个太紧了，我中午想吃盒饭，穿那个吃不下。”

赵姐深吸一口气，没再劝了，她已经学会了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不要跟苏语迟争论。

摄影棚比苏语迟想象的要大。

进门是一个接待区，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灯光、背景板、相机、电脑，各种设备摆了一地。

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了，看到苏语迟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迎上来：“苏老师您好，我是今天的统筹小周，化妆间在右边，您先去化妆，化妆师已经在等您了。”

苏语迟跟着小周走进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但东西很全，一面巨大的化妆镜，周围一圈灯泡，照得人脸上一丝瑕疵都藏不住，化妆台上摆满了刷子、粉底、眼影盘、口红，整整齐齐。

化妆台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五官端正，气质介于艺术家和商人之间，他正在整理自己的刷子，每一把都拿起来看一看，用指腹摸一下刷毛，再放回去。

“苏老师，”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林一川，今天的化妆师。”

苏语迟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软，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好。”苏语迟说。

林一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皮肤底子不错，但你防晒涂太多了。”

苏语迟愣了一下：“防晒涂太多也有问题？”

“有。妆会不服帖。”林一川拉开椅子，“坐下吧，我帮你卸掉重新来。”

苏语迟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林一川：“你说话挺直接的。”

林一川正在往化妆棉上倒卸妆水，头都没抬：“彼此彼此。”

苏语迟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喜欢这种说话不绕弯子的人。

化妆进行了大概二十分钟，林一川的手法很轻，上底妆的时候像在摸她的脸，而不是在涂东西，他用的粉底液不多，薄薄一层，但遮瑕力很好――红血丝盖住了，痘印也盖住了，但皮肤本身的质感还在，不像刷了一层墙。

“你的眉毛不用画。”林一川说，“修一下就行，睫毛也不用贴，夹翘了刷一层睫毛膏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贴睫毛？”

“看出来的。”林一川拿起睫毛夹，“你之前直播的时候从来不化妆，说明你嫌麻烦，贴睫毛是化妆里最麻烦的步骤之一，你肯定不喜欢。”

苏语迟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力挺强。”

“干这行的，观察力是基本功。”林一川把睫毛夹放下，拿起睫毛膏，“闭眼。”

苏语迟闭上眼睛，睫毛膏刷上去的时候凉凉的，但没有糊眼睛。

“好了。睁眼。”

苏语迟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但又不像她，还是那张脸，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皮肤透亮，眼睛有神，整个人像是被提亮了一个色号，不是那种“换了张脸”的变化，是那种“你本来就这么好看只是之前没被看见”的变化。

“你的技术挺好的。”苏语迟说，语气很真诚。

林一川正在收拾刷子，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刚才说‘挺好的’，不是‘很好’，不是‘太棒了’，是‘挺好的’，说明你满意，但没有特别惊喜。”

苏语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连夸人都要分析？”

“职业病。”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姜善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的妆已经化了一半――底妆打好了，眉毛画了，但眼妆和口红还没弄，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化妆箱，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一个实习生面对一个不太好伺候的客户。

姜善雅看到苏语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语迟，你也在这？”她的声音很甜，但那种甜是人工的，像代糖。

苏语迟点了点头：“嗯。”

姜善雅的目光从苏语迟脸上移到了林一川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衬衫、他的手表、他的刷子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身后的女孩，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小文，你过来看看。”

小文走上前，低着头：“善雅姐，怎么了？”

姜善雅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看看你给我画的眉毛，左边高右边低，你是用尺子量的吗？”

小文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声音很小：“善雅姐，我量过的，两边是一样的……”

“一样？”姜善雅拿起桌上的一个化妆镜，对着自己的眉毛左看右看，“你管这叫一样？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小文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她从化妆箱里拿出一支眉笔，声音发抖：“我……我帮你改一下……”

“不用了。”姜善雅把化妆镜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尖锐，“你连眉毛都画不好，我还敢让你画眼睛？你是不是从没跟过正经的艺人？”

小文的手停在半空中，眉笔差点掉下来，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跟过……跟过好几个……”

“跟过好几个？那她们怎么没留你？”姜善雅转过头，看着小文，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你看我拆穿你了吧”的笑。

小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

姜善雅又拿起桌上的刷子，看了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你这些刷子，淘宝买的吧？九块九包邮那种？你闻闻，这刷毛一股化工味。”她把刷子扔回桌上，像扔一件垃圾，“林老师用的白凤堂，一套好几千，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小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化妆箱的把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语迟坐在化妆椅上，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得很清楚，姜善雅不是在嫌弃小文的技术，她是在嫌弃小文的“配置”不够好，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林一川这边瞟――她不是在骂小文，她是在暗示：我想要这个化妆师。

林一川收刷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姜善雅，又看了看小文，目光在小文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把刷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语迟放下手里的水杯，转过身，看着姜善雅。

“善雅。”

姜善雅转头看她：“嗯？”

苏语迟看着她，表情很平静，语气跟问“今天吃了吗”一样随意：

“你真的好无聊。”

化妆间安静了。

小文抬起头，看了苏语迟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林一川拉包的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姜善雅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苏语迟没给她机会。

“你的化妆师化得挺好的。”苏语迟看了一眼小文，“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换人，但你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她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小文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她看着苏语迟，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姜善雅的脸白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裙摆，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说她……”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我只是觉得……她可以做得更好……”

“那你好好说。”苏语迟转回去，面对化妆镜，“好好说话不会死人。”

姜善雅没有再说话，她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小文拎着化妆箱，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化妆间恢复了安静。

林一川看着苏语迟，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嘴是真的快。”

苏语迟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

林一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你能看出来他是真的觉得好笑，他重新拉开包的拉链，把刚才收好的刷子又拿出来，一把一把重新整理，但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语迟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在用手机给唐果儿发消息，告诉她今天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化妆师。

姜善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另一个化妆间。

小文跟在后面，把化妆箱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你过来。”姜善雅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说。

小文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眼妆你总该会画吧？”姜善雅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我之前那个化妆师给我用的是tf的眼影，你知道吧？tomford，你别给我拿那些杂牌子。”

小文点了点头，从化妆箱里拿出一盘眼影，姜善雅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是tf，是一个她没听过的牌子，但包装很精致。

“这是什么牌子？”

“国产品牌，叫‘色彩地带’，”小文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在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他们的亮片色做得很好，不飞粉，而且颜色很高级。”

姜善雅嗤了一声：“国产的？你给我用国产的？”

“这个牌子很多化妆师都在用……”小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很多化妆师在用？那你让他们来化。”姜善雅把眼影盘推到一边，“我不化国产的，你去找一盘tf来。”

小文咬了咬嘴唇：“善雅姐，我没有带tf……我之前问过你需要什么品牌，你说‘随便’……”

“我说‘随便’你就真的随便？”姜善雅的声音拔高了，“你有没有脑子？”

小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姜善雅看着她哭，没有心软，反而更烦了：“你哭什么哭？我又没打你，你是不是就靠哭上位的？”

小文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善雅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帮我换个化妆师，现在就要，这个不行。”

经纪人秒回：“怎么了？小文不是挺好的吗？她之前跟过好几个大牌，技术没问题。”

“技术没问题？她连tf都没有，给我用国产眼影，我丢不起这个人。”

经纪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很为难：“善雅，小文的技术真的没问题，而且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