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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身上的发胶味

苏语迟的大学学籍被扒出来之后,找她的节目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让她去唱歌跳舞的综艺,是那种――访谈类、知识类、甚至还有一档读书节目,赵姐筛选了一遍,大部分都推掉了,苏语迟也不想上,她觉得坐在那里跟人聊天不如在家吃薯片。

但有一档节目,赵姐推不掉。

《观察》。

这档节目在播了三季,一直不温不火,内容很简单:每期邀请几位嘉宾,坐在演播厅里看一段情感纠纷的短片――夫妻吵架、情侣分手、婆媳矛盾――然后嘉宾们发表看法,分析问题,给出建议。

节目最大的特点是“客气”,嘉宾们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说话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看了一对夫妻吵架,嘉宾会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了一对情侣分手,嘉宾会说“缘分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说来说去,等于什么都没说。

收视率一直在及格线上下徘徊,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节目组想换个路子。

他们看到了苏语迟在《真实游戏》里的表现――那嘴,那速度,那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那句“你怎么这么能哭”,他们觉得,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赵姐一开始是拒绝的。

“语迟不适合这种节目。”她在电话里对节目制片人说,“她说话太直了,万一说错了什么,得罪了当事人,不好收场。”

制片人说:“赵姐,我们就是要她说直话,越直越好。”

赵姐还是摇头。

然后制片人说了一句让赵姐闭嘴的话:“这个节目的主持人,您应该知道是谁吧?”

赵姐当然知道。

《观察》的主持人叫周曼,四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利索,是圈内少有的科班出身的主持人――正经传媒大学毕业,做过几年新闻记者,后来才转做节目,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苏语迟经纪公司的老板娘。

没错,周曼的老公就是苏语迟签约的那家经纪公司的老板。

赵姐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给苏语迟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所以你的意思是,”苏语迟在电话那头说,“我必须去?”

“也不是必须,但老板娘对你一直不错,你得罪了那么多品牌方,公司没有雪藏你,老板娘在里面出了不少力,她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但你心里得有数。”

苏语迟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几年前,刚出道的时候,得罪了一个大品牌方,对方放话要“封杀”她。公司的法务出面摆平了,她一直以为是赵姐找的关系,现在想想,应该是周曼在背后帮的忙。

“行。”苏语迟说,“我去。”

“你不问问是什么节目?”

“你刚才说了,《观察》,看人吵架的。”

“……差不多。”

“那我去了能说话吗?”

“能,他们就是让你去说话的。”

“那行,别让我憋着就行。”

赵姐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苏语迟去了之后会说些什么,但她知道,这期节目,收视率肯定不会低。

――

录制那天是周六下午。

演播厅在城西的一个影视基地,苏语迟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嘉宾已经到了。一共四个人――除了苏语迟,还有一个心理咨询师,一个情感作家,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心理咨询师姓刘,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要加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情感作家姓陈,三十出头,写过几本关于爱情的书,说话喜欢用排比句,“爱不是索取而是给予,不是占有而是成全”之类的吗;大学教授姓王,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一股“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的底气。

苏语迟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她的名牌,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不是起球那件,是一件新的,赵姐上周给她买的,她说“上节目穿得体一点”,苏语迟说“卫衣怎么了”,赵姐说“没怎么,但你能不能穿件不起球的”,苏语迟就穿了这件新的。

周曼站在台上,正在跟导演对流程。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短发吹得很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亲切,看到苏语迟进来,她走过来,拍了拍苏语迟的肩膀。

“语迟,好久不见。”

苏语迟站起来:“周姐。”

周曼笑了笑:“别紧张,就是聊聊天,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看稿子。”

“我没看稿子。”苏语迟说,“我没收到稿子。”

周曼笑了一下:“对,你没有,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

苏语迟看着周曼,突然说了一句:“周姐,谢谢你。”

周曼愣了一下:“谢什么?”

“以前那些事,帮我摆平的。”

周曼的笑容收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比之前更真诚了一些:“不用谢。我是做新闻出身的,最看不得说真话的人吃亏,你只管说你的,后面的事有人兜着。”

苏语迟点了点头,坐下了。

周曼走回台上,拿起话筒,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各位观众,欢迎收看《观察》,今天的节目,有点不一样。”

――

直播开始了。

演播厅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短片,画面上是一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坐在家里的客厅里,男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回来,女的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圈有点红。

短片播了五分钟。

内容大概是:两个人从高中开始恋爱,大学四年异地,毕业后结婚,现在结婚七年,生了一对龙凤胎,五岁了,女的觉得男的不爱她了――以前会记得纪念日,现在不记得了;以前会说“我爱你”,现在不说了;以前周末会陪她和孩子,现在总是加班。男的觉得女的想太多――他工作压力大,要养家,要还房贷,要给孩子攒学费,没有时间搞那些“情情爱爱”。

短片播完,演播厅的灯亮起来。

周曼转向几位嘉宾:“各位老师,看了这段短片,你们有什么看法?”

心理咨询师第一个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对夫妻进入了婚姻的‘平淡期’,恋爱时的激情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责任和习惯,女方需要的是情感确认,男方提供的是物质保障,这种供需错位,是很多中年夫妻面临的共同问题。”

情感作家接上,用了她擅长的排比句:“爱情不是青春的专利,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当我们说‘他不爱我了’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说‘他没有用我想要的方式来爱我’,但爱有很多种方式――陪伴是爱,付出是爱,沉默也是爱。”

大学教授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我跟我爱人结婚三十八年了,年轻的时候也吵过、闹过,但后来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过日子不是谈恋爱,柴米油盐才是常态,年轻人不要太理想化。”

三个人都说完了,周曼转向苏语迟。

“语迟,你呢?你怎么看?”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水杯,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大屏幕上定格的那对夫妻――男的坐在沙发上,女的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我能再看一遍吗?”她问。

周曼愣了一下,然后对导播说:“把短片再放一遍。”

短片又放了一遍。苏语迟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放完之后,苏语迟放下水杯,开口了。

“这个男的出轨了。”

演播厅安静了。

心理咨询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情感作家的排比句卡在了喉咙里,大学教授的慢悠悠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表情,用平稳的语气问:“语迟,你为什么这么判断?”

苏语迟坐直了身子,看着大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

“他说他没时间。”苏语迟说,“说他工作压力大,要养家,没时间搞情情爱爱。”

“对。”

“但他有时间打扮自己。”

周曼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语迟指着屏幕上男人的衬衫:“你们看他的衬衫,熨过的,领口很平整,袖口的扣子是金属的,是那种需要专门配对的袖扣,一个‘没时间’的男人,每天早上要花多少时间熨衬衫、配袖扣?”

她又指了指男人的头发:“他的头发打了发胶,不是随便梳两下那种,是用梳子一绺一绺吹出来的,我在化妆间见过这种发型,至少得二十分钟。”

然后她指了指男人的鞋子――短片里有一个镜头扫到了门口的鞋柜,上面摆着几双鞋。

“你们看他鞋柜上那双皮鞋,擦得很亮,但是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进门的时候,换下来的鞋是鞋尖朝外放的,一个经常自己擦鞋、还把鞋尖朝外放的人,说明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表。”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苏语迟看着镜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一个说自己‘没时间’的男人,每天早上花至少四十分钟收拾自己,但他的妻子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圈是红的,他的时间花在了哪里?”

心理咨询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苏老师,你说的这些……有可能只是这个男的个人习惯,有些人天生就比较在意自己的形象,不一定跟出轨有关。”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有可能是习惯。”

她停了一下。

“但你看他妻子。”她指着屏幕上那个眼圈发红的女人,“她的指甲是秃的,没有美甲,她的手上有明显的干裂――经常洗衣服、洗碗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她穿的拖鞋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的,已经磨得看不清花纹了。”

苏语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每天早上花四十分钟收拾自己的男人,他的妻子穿着超市里最便宜的拖鞋,你觉得他的时间花在了哪里?”

演播厅里,没有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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