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是从晚上六点开始的。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只剩苏语迟和韩正两个人,白班的民警下班了,夜班的民警还没来,接警电话暂时交给了这两位“临时工”。
苏语迟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韩正坐在对面,手里还是那本《刑事诉讼法注释》,但你能看出来他今天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可能在听电话,也可能在想白天那个叫林小禾的女孩。
电话在晚上七点十五分响了。
苏语迟接起来:“你好,城东派出所。”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她整个人坐直了,不是因为她听出了是谁,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怎么办”。
“语迟!是语迟吗?救命!我在医院!有人打我了!”
苏语迟的手指攥紧了话筒:“唐果儿?你慢点说。谁打你了?”
“一个女的!她老公也骂我了!我脸上好疼!你快来!”
“你在哪个医院?”
“就是我和姜善雅来的那个医院!仁爱医院!分诊台这里!”
苏语迟握着话筒,转头看了韩正一眼,韩正已经放下了书,站了起来。
“你等着,我马上到!”苏语迟挂了电话,对韩正说,“唐果儿被人打了,在医院,我得去。”
韩正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节目组给他们配了一辆工作车:“我送你。”
“不用,你在这儿等电话,我一个人去就行。”
韩正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是去派出所出警,不是去打架,我是你的搭档,我得去。”
苏语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有再拒绝。
警车开往仁爱医院的路上,苏语迟从民警那里大致了解了情况,报警人是唐果儿,事由是在医院分诊台与人发生纠纷,被打了一巴掌,打人者是骨折患者――不对,是骨折患者的老婆,骨折患者是一个年轻白领,骑车摔伤了手臂,正在排队分诊,一个看起来没有外伤的男士被唐果儿判断可能有严重内伤,要求优先抢救,引起了骨折患者及其家属的不满。
民警说完,看了苏语迟一眼:“苏老师,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她说的那个‘看起来没事’的男士,我们刚才接到医院的通知,说是真的受了严重内伤,腹腔出血,已经进了抢救室。”
苏语迟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开快点。”她说。
到了医院,苏语迟刚好碰到了直接赶来医院的夜班民警,韩正就回去值班了,苏语迟跟着民警直直往医院内走去。
仁爱医院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声音――脚步声、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家属哭泣的声音、护士喊名字的声音,分诊台在正中间,是一张弧形的白色台面,上面摆着病历、登记本、几支笔、一瓶免洗洗手液。
唐果儿坐在分诊台后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左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姜善雅站在旁边,距离唐果儿大概两米远,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种“这事跟我没关系”的刻意疏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分诊台前面,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心虚之间,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手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这就是那个骨折的年轻白领,他的表情比他的老婆平静很多,但你能看出来他也很烦躁。
苏语迟走进大厅的时候,唐果儿第一个看到她。
“语迟!”唐果儿从椅子上弹起来,朝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但没哭出来,“你可算来了!”
苏语迟拍了拍她的背,然后退开一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红印很明显,已经开始肿了。
“谁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那种平不是冷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唐果儿指了指那个叉腰的女人:“她。”
苏语迟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个女人本来还叉着腰,被苏语迟看了一眼之后,手不自觉地放下来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眼神让她有点发毛――不是凶,是那种“我在观察你”的认真。
民警走过去,开始询问情况,苏语迟没有插手,她拉着唐果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唐果儿擦了擦鼻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事情发生在大概一个小时前。
唐果儿和姜善雅被分配到医院分诊台做前台接待,护士长给她们做了半个小时的培训――怎么根据患者的主诉判断轻重缓急,怎么分诊,什么情况需要优先处理,什么情况可以排队等候。
唐果儿听得很认真,还拿小本本记了笔记,姜善雅站在旁边,手机放在台面下面,偶尔低头看一眼。
第一个患者就是那个骨折的年轻白领,他骑着电动车被汽车别了一下,摔倒了,左手撑地,导致腕部骨折,他的老婆陪他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分诊台前面,表情很着急。
唐果儿看了看他的手臂――已经肿了,但没有明显的变形,她按照培训的内容判断:骨折属于“急症”但不是“危症”,可以排队,不用插队,她给他挂了号,让他去骨科门诊排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走进了大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四十多岁,走路的姿势很正常,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走到分诊台前面,很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唐果儿抬头看他:“你好,请问你哪里不舒服?”
男人说:“我出了车祸,被车撞了。”
唐果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服没有破损,脸上没有伤,走路也没有跛,她问他:“哪里疼?”
男人想了想:“好像哪里都不疼,就是有点困。”
唐果儿愣了一下,她想起护士长培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车祸内伤的患者,有时候外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但他们可能会觉得很困、很想睡觉,这是因为内脏出血导致血压下降,大脑供血不足,这种人必须马上抢救,不能等。”
唐果儿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颜色偏淡,瞳孔的反应也比正常人慢一些。
她转身对姜善雅说:“这个人可能是内伤,得马上送抢救室。”
姜善雅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唐果儿:“你怎么知道?”
“护士长培训的时候说过的,车祸后外表无伤但嗜睡,可能是内脏出血。”
姜善雅皱了皱眉:“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万一呢?”
姜善雅犹豫了一下,她走到那个骨折的年轻白领面前,说了一句让唐果儿没想到的话:“这位女士,不好意思,这里有一个车祸患者,可能需要优先处理,你们能不能稍微等一下?”
骨折患者的老婆――就是后来打人的那个女人――立刻就不高兴了。
“凭什么?我们等了半天了,他手都断了,你们让一个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的人插队?”
“这是我同事的判断,我不太清楚。“姜善雅噎了一下,转头看唐果儿,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处理。
唐果儿没有理她。她已经拿起了分诊台的电话,拨通了急诊室的号码。
“你好,分诊台,这里有一个车祸患者,外表无伤,主诉困倦,怀疑内脏出血,需要马上送抢救室,麻烦立即派个人过来。”
挂了电话,唐果儿对那个男人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抢救室。”
骨折患者的老婆看到唐果儿真的要把那个男人带走,一下子就火了,她冲上来,一把拉住唐果儿的袖子:“你什么意思?我们排队排了半个小时了,你说插队就插队?”
唐果儿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看着她的眼睛:“这位大姐,我理解你着急,但这个人的情况比你老公更危险,他现在可能是内脏出血,不马上抢救会出人命的。”
“你怎么知道他内脏出血?你是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但我接受过培训――”
“培训?”女人冷笑了一声,“一个做节目的明星,培训了半个小时,就敢给人看病了?”
唐果儿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女人不给她机会。
“我老公手断了,你们不管,这个人看起来好好的,你们倒是积极得很,你们是不是看他穿得好,觉得他有钱?还是你们就是不想给我们看病?”
姜善雅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不是走,是退。像是怕被波及到一样。
唐果儿看了一眼姜善雅,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深吸一口气:“大姐,我不是不给你老公看病,他的骨折我会安排,但这个人的情况真的更紧急――”
话没说完,那个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唐果儿的头被打偏了,左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她没有哭,也没有还手。她站在那里,捂着左脸,看着那个女人,看了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姜善雅在她拨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唐果儿心凉的话:“果儿,你报警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唐果儿没有理她。电话接通了,她说:“你好,我要报警,仁爱医院分诊台,有人打了我一巴掌,我需要警察来处理。”
挂了电话,她坐在分诊台后面的椅子上,等着。
姜善雅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她看了一眼那个打人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唐果儿脸上的红印,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不知道是在跟谁发消息,还是在刷微博。
苏语迟听完了唐果儿的叙述,沉默了几秒。
“你的脸,疼吗?”她问。
唐果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现在不太疼了,就是有点麻。”
“去冰敷一下。”苏语迟站起来,对旁边的护士说,“能不能给她一个冰袋?”
护士点了点头,去拿冰袋了。
苏语迟转过身,看着姜善雅。
姜善雅站在两米外,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微博的页面,她看到苏语迟在看自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挤出一个笑容。
“语迟,我――”
“你退了一步。”苏语迟说。
姜善雅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唐果儿被人骂的时候,你退了一步。”苏语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怕被波及到,所以你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往后退了。”
姜善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苏语迟没有给她机会。
“你不用解释,我看得很清楚。”
苏语迟说完,转过身,走到唐果儿旁边坐下,护士送来了冰袋,她接过去,轻轻敷在唐果儿的脸上。
“凉吗?”她问。
“凉。”唐果儿吸了吸鼻子,“但我心里更凉。”
“我知道。”
唐果儿看着苏语迟,眼眶终于红了,在被打的时候她没有哭,在报警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姜善雅往后退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但现在,苏语迟坐在她旁边,帮她把冰袋敷在脸上的时候,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
苏语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冰袋换了一个角度,敷得更稳了一些。
弹幕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停过:
“唐果儿哭了,我也哭了”
“姜善雅退了一步?真的假的?”
“我刚才看直播回放,她真的退了”
“唐果儿在帮那个男人的时候,姜善雅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
“她还在甩锅!她跟骨折患者家属说‘这是唐果儿判断的’”
“我听到了!她说‘这是我同事的判断,我不太清楚’”
“这就是甩锅侠吗”
“唐果儿被打的时候姜善雅在干什么?在刷手机!”
“我看到了,她确实在刷手机”
“福气姐说‘你退了一步’的时候,姜善雅的表情好好笑”
急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刚才送进来的那个车祸患者,”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腹腔出血,脾脏破裂,已经进了手术室。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大厅安静了。
骨折患者的老婆站在那里,嘴张着,合不上。她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她的老公站在旁边,石膏手臂吊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震惊。
“那个……那个人……”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他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