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遗传吗?不光是长相,连讲课的方式都像”
“基因这个东西,你不服不行”
“书香世家,确实不一样”。
苏语迟没有看弹幕,她走到了韩正的教室门口。
韩正的政治课在第四节课,初三(二)班的教室在三楼。苏语迟到的时候还没上课,韩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政治教材,正在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讲台上整整齐齐,粉笔盒、板擦、教案,摆成一条直线。
苏语迟从后门走进去,在最后一排坐下来,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她,小声说了句“福气姐来了”,但很快就被上课铃盖过去了。
韩正合上教材,抬起头。
“上课。”
学生们站起来,喊了“老师好”,韩正点了点头,说“请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到,不是沈知行那种“聊着聊着就把知识讲了”的风格,是另一种――他站在讲台上,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教案,不看教材,看的是学生的眼睛。
“今天我们讲依法治国。”他的声音很稳,“你们可能在新闻里听过这个词,在作文里写过这个词,但你们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男生举手:“就是一切按法律办。”
韩正看着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
“依法治国不是‘一切按法律办’,法律是树,但树根在哪里?”他在树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宪法,所有法律的根本,没有宪法,其他法律就像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
他的板书很规整,不是沈知行那种行云流水的漂亮,而是一种工整到有点强迫症的规整,每一行字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每一条横线都用尺子比过――苏语迟注意到讲台上真的放了一把尺子,透明的,上面有刻度,她嘴角弯了一下。
韩正讲“依法治国”讲了二十分钟,从概念到内涵,从内涵到实践,从实践到案例,他讲案例的时候,语气变了一点――不是更生动了,是更冷了,冷的不是态度,是逻辑,每一个案例都被他拆成了零件:事实、证据、法律依据、裁判结果、社会意义,零件拆完,再装回去,一条一条摆在学生面前,清清楚楚。
苏语迟想起自己当年法考的时候,会听的是网上的视频课,老师讲得不能说不好,但跟韩正比起来差了一大截――韩正不讲废话,不举无关的例子,不为了活跃气氛而活跃气氛,他就是讲,讲完了,你懂了,不需要笑话,不需要段子,不需要“同学们注意了这里是重点”。
苏语迟想,如果当初教她法考视频讲课老师是韩正,她可能不会只是在车上二倍速听,可能她会考得更好,她把手机翻过来,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政治课,讲得好,但太严肃了,想了想,删掉了“但太严肃了”,改成了“讲得好”,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比我法考老师讲得好”。
下课铃响了,韩正放下粉笔,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然后开始收拾讲台,他把粉笔放回盒子,把尺子擦干净放好,把教案叠整齐,放在讲台右上角,苏语迟走上讲台的时候,他正在把粉笔灰从袖口上拍掉。
苏语迟看着他的动作,说了一句:“韩律师,你画线为什么要用尺子?”
韩正头都没抬:“因为不用尺子画不直。”
“你就是用尺子也画不直。”
韩正抬起头,看着她。苏语迟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低头看了看刚才画的树――树干是直的,分叉的地方有一点点歪,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讲得挺好的。”苏语迟靠在讲台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比法考视频里的老师讲得好,那个老师讲依法治国的时候,举的例子是‘张三偷了李四的自行车’,讲了十分钟,我二倍速都嫌慢。”
韩正看着她:“你法考是还看视频?”
“嗯,在车上看的,二倍速。”
韩正沉默了一秒:“二倍速能过?”
“能,但分数不高。”
韩正没有再问,他看着苏语迟,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佩服,不是好奇,是一种“你这个人我真的搞不懂”的困惑。
“你后来没再考了?”
“考什么?考过了还考?”
“考更高的分。”
苏语迟看着他,想了想,说了一句:“韩律师,我考法考是为了在车上不浪费时间,不是为了考高分。浪费时间不犯罪,但浪费粮食可耻。”她顿了顿,“在车上睡觉和看书之间,我选了看书,现在我有时间睡觉了,就不想看书了。”
韩正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可能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拿起那本政治教材,夹在腋下,看着苏语迟。
“那你还想学法律吗?”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苏语迟想了想。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法考视频里那个老师的声音,在车上颠簸的课本,选择题的答题卡上涂得不规整的圆,主观题最后一道大题没来得及写完的边角,还有沈知行今天早上站在讲台上画世界地图的样子。
“不想。”她说。
韩正看着她的表情,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别的要说了。
“为什么?”他问。
苏语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昨天刚剪的,剪到底,不留白边。
“因为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韩正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语迟抬起头,看着教室外面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得晃眼,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
“陪父母。”她说,“我刚找到他们,没几天,没空学法律。”
韩正看着她的表情――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以后想学了,随时来找我。”
苏语迟看着他,想起来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
“韩律师,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上次说法考,这次说法律,下次说什么?”
韩正想了想:“下次说政治,你中考政治需要补课的话,我可以。”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我二十六了,不中考了。”
韩正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动了一下,他把那本政治教材夹得更紧了一些,走出了教室。
苏语迟站在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弹幕:
“韩正说‘那你还想学法律吗’的时候,语气好认真”
“苏语迟说‘不想’的时候也好认真”
“她说‘陪父母’――我哭了”
“她刚找到父母,没几天,所以没空学法律――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韩正两次说要教她,她两次拒绝”
“第三次他改口说中考政治补课了哈哈哈哈哈”
“韩正是真的想教她,但她真的不想学”
“这就是学霸和学神的区别吗,学神是学够了不想再学了”
苏语迟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阳光很好,风不大。她看到沈知行站在楼下,跟一个年轻的老师在说话,林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可能是给他送水的。沈知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给林婉清,继续跟那个老师说话,林婉清站在旁边,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很近,几乎连在一起。
苏语迟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沈知行今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她以前想象中的“父亲”不太一样。她以前想象过很多次――小时候想象父亲是一个高大的、会把她扛在肩膀上的人。长大后想象父亲是一个沉默的、会在她考了第一名之后说“不错”的人,今天沈知行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既不高大也不沉默,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会用粉笔画世界地图的人,一个会把“鸦片战争”讲得像侦探故事的人,一个会在下课之后把粉笔灰从袖口上拍掉的人。
苏语迟觉得,想象了二十二年,不如真人站在讲台上讲四十分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