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迟是被自己的咳嗽吵醒的。
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每咳一下就疼,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日光灯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瓶。
医院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砖上,把整间病房衬得安静又空旷。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从隧道里出来,浑身湿透,上了车还在滴水,赵姐把暖气开到最大,又把两件外套都盖在她身上,但她的牙还是一直在打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到家之后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躺下,然后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六,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五,赵姐在凌晨两点叫了救护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扯得手背上的针头动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放弃,够到了。
屏幕上是小何发来的消息:“姐,你醒了吗?赵姐让我跟你说,网上的事你不用管,好好休息。”
苏语迟打了几个字:“我没事。几点了?”
小何秒回:“下午两点。你睡了好久。”
苏语迟看着“下午两点”四个字,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她又问:“直播请假了吗?”
小何回:“请了,你不记得了?你早上迷迷糊糊跟我说‘帮我把直播请个假’,我说好,你又睡过去了。”
苏语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到水,很多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她抱着一个孩子在雨里走,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不到头。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带。
周三下午录完节目,上车,暴雨,堵车,隧道,水位上涨,那只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手。她把孩子从车窗里抱出来,抱了两个,走了三趟,还有一个男人――对,有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帮她一起把那个女司机从车里架了出来。
他走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苏语迟突然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苏语迟暴雨救人#。
她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段直播录屏,画面有些抖,但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拍到了她举着孩子从水里走出来。
评论区清一色地在夸――“她疯了吧,那么深的水也敢下去”、“不是疯了,是善良”、“她抱孩子的样子好稳,手都不抖”、“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她是真的强”。
夸的人多,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夹杂在星星点点的好话缝隙里,像汤里的浮沫,看着不多,但膈应人:“她是不是在作秀?”“下个雨都能上热搜,公关团队挺会操作的”“救援人员还没到她就去了,这不是添乱吗”。
不过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去了――“作秀?你作一个我看看,那水都快到胸口了!”、“你能把孩子举过头顶走两百米,你也去作一个”、“她连手机都没带,怎么作秀?让雨给她拍照吗”。
第二条热搜跟第一条连在一起――#苏语迟获官方表扬#。
截图上盖着红章,发文单位是市交通管理局和市消防救援支队联名,七八行字,大意是“苏语迟同志在暴雨灾害中主动参与救援,协助转移被困群众,其行为体现了良好的公民素质和社会责任感,特此表扬”。
苏语迟看着那张截图,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通篇只提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从头到尾都是“苏语迟同志协助转移被困群众”,没有第二个人。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被提到。
赵姐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苏语迟接起来,赵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压着嗓子:“醒了?烧退了吗?”
苏语迟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有一点热,但不烫了:“退了,三十七度多。”
赵姐在那头吁了一口气,然后语速快了起来:“你看到热搜了吧?官方表扬你看到了吗?你的资源现在又要升咖了,好几个品牌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什么都要跟你合作,我都记下来了,等你出院了慢慢挑。”
苏语迟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条官方表扬的通告上。
“赵姐。”
“嗯?”
“那个表扬里面,只提了我一个人。”
赵姐顿了一下:“怎么?”
“还有一个男的,跟我一起救人的,他帮我把那个女司机从车里架出来的,表扬里面没有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姐可能是在翻手机,也可能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是心虚,是一种“我跟你解释一下”的语气:“语迟,官方表扬这种事,不是你想提谁就提谁的,他们可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可能那个人没留名字就走了,也可能是――不管什么原因,这件事你现在不要提,你提了,人家会觉得你在邀功,会觉得你在抢功劳。”
“我不是抢功劳。”苏语迟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我就是觉得,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现在刚醒,还在发烧,你先养病,那个人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语迟没有继续争,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白色有点泛黄,可能是年头久了,也可能是灯光照的,她想,如果那个人不留名字,她就去找、如果找不到,她就一直提,提了就不是抢功劳,是还债。
她咳嗽了两声,嗓子又疼了。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温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疼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重新躺下来,拉好被子。被子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不够厚,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小何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苏语迟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你醒了!我给你带了粥,皮蛋瘦肉的,还热着!”她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勺子,一包纸巾,摆了一排,整整齐齐。
苏语迟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说了一句:“你摆摊呢?”
小何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的:“赵姐说了,要让你吃好喝好睡好。”
苏语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入口。
她喝了两口,问小何:“网上的事,你都看到了?”
小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苏语迟把勺子放下,看着碗里的粥,说了一句:“那天的救援,不止我一个人。”
小何又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一些:“我知道,姐,网上也有人提,说有个男的也在现场,但官方表扬没提他。”
她停了一下,看着苏语迟的脸色,“姐,你是不是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苏语迟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没有回答,但她默认了。
粥喝到一半,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赵姐,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苹果橙子火龙果,挤在一起,透明的塑料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谁送的?”苏语迟看了一眼那个果篮。
赵姐把果篮放在窗台上,语气随意:“节目组,让同城配送送来的。卡片上写着‘祝早日康复’。”
苏语迟看着那个粉色的蝴蝶结,觉得它绑在果篮上的样子有点孤独。
赵姐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我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你现在的热度比上周又翻了一倍,品牌方那边我已经排了――”
“赵姐。”苏语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赵姐停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赵姐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手背上还没拔掉的留置针,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行。等你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