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语迟把车窗摇上去,保安敬了个礼,栏杆升起,车滑进去,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一截一截的,像被剪断的胶片。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住址,上次回来是出院那天,被林婉清牵着走,像牵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这次一个人,电梯里的镜子照出她的脸,头发散了半边,工牌摘了但脖子上还留了一道红印子。
顶层到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苏语迟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记得出门的时候关了灯的。
客厅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楼下的人。
沈蔚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英文专著,封面朝上,标题有“quantum”什么的,看不懂。他穿着家居的深色家居服,头发没打理,额前垂了几缕,比他穿毛衣的时候年轻三岁。
看到苏语迟进来,他从书上抬起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宿舍问室友:“回来了?饭在路上,十分钟到。”
苏语迟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看着他。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以前回那个老小区loft,黑灯瞎火,开门先摸开关,然后一个人换鞋、放包、开冰箱、热饭、吃、洗碗、上床、没有人在客厅等她,没有人跟她说“饭在路上”。
但是现在客厅的灯亮了,是为她开的,不是别人留的。
她愣了一下,很短的几秒。
沈蔚章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是“我知道你在愣什么,我不戳破”。
苏语迟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她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书,又扫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净的,水池里没碗,纸巾盒换了新的,整个屋子被打扫过,连沙发垫都拍松了。
“爸妈他们回去了?”她问。
“下午的票,爷爷奶奶也跟着走了。说家里还有几盆花要浇水,等他们收拾收拾再来陪你。”沈蔚章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我叫了保洁,明天来收拾,今天你将就一下。”
苏语迟“嗯”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没拿手机,也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门铃在十分钟后响了,准时得像定了个闹钟。
沈蔚章起来去开门,拎了两个大袋子进来放在餐桌上。苏语迟闻到了味道――红烧肉,她帮忙从袋子里抽出餐盒,打开盖子,肉块颤巍巍的,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地挂在上面,旁边还配了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
她咽了一下口水:“是那家私房菜的?”她问。
“嗯,你上次说好吃,我让他们留了菜单。”
苏语迟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是瞳孔扩了一下,像猫看到罐头。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配了米饭,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得两颊一动一动的。
沈蔚章坐在对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杯茶,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也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眼睛眯了一下,像看一只抢食的猫。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苏语迟嘴里还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好多天没吃了,上次那家,赵姐说订不到位子。”
沈蔚章没接话,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语迟吃了两块青菜,又回头夹红烧肉,一盒肉去了大半。
吃完最后一块,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动作很自然,没有不好意思,因为在她看来,吃饱了摸肚子不是不雅观,是对厨师的最高敬意。
沈蔚章站起来收拾餐盒,苏语迟想帮忙,被他挡开了:“你待会儿不是还要直播?先去准备,我叫了保洁,这些不用你管。”
苏语迟没坚持,去厨房洗了手,然后走进书房。
直播间设备在她回来前,赵姐帮她调试过了,补光灯的角度、麦克风的混响、电脑的推流,全弄好了。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平台,距离八点还有七分钟,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又把补光灯往左偏了两度――赵姐调的角度她总觉着太亮,脸上的红血丝都照出来了,虽然粉丝说“红血丝也好看”,但她自己看着不舒服。
八点整,她点开了直播。
界面一弹出来,在线人数像坐了火箭,三百、一千、三千、一万,数字跳得她眼花,弹幕跟瀑布一样往下砸,她根本看不清每一条,只能看到关键词:
“身体好了吗?”
“上周怎么没播。”
“担心你”
“下午那个男的是谁?”
“政务中心门口握手那个”
苏语迟对着镜头,先开口:“上周生病,住院了,现在好了,吃嘛嘛香,谢谢关心。”她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没有煽情,没有诉苦。
然后她顿了一下,看着弹幕,满屏都在刷“那个男的”。
她把那杯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放下,表情没变。
“这事不聊,聊正事。”
她没笑,也没板脸,就是画了一条线,线上是能说的,线下不能。
弹幕里有人刷“霸气”,有人刷“好吧”,还有人说“苏语迟的态度就是‘我不说你别问’”。
她把话题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