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没反驳,把线换了,动作比他换法律条款还果断。
换了线之后,他的浮漂开始有动静了,沉了一下,没咬牢,又沉了一下,一提,空的,鱼钩上的饵被吃了一半,鱼跑了。
韩正看着那个被啃了一半的饵,表情比他上庭的时候还凝重。
苏语迟没笑,她把鱼竿架好,从桶里数了数,七条了。
凌晨三点,海面上起了薄雾。灯光在水雾里散开,光圈比刚才大了一圈,边沿模糊了。
苏语迟的外套领口被雾气打湿了一点,她没缩,就那么穿着。韩正的外套也湿了,他伸手擦了擦眼镜片上的水雾,重新戴上。
苏语迟又上了一条,八条了。韩正的浮漂又动了一次,提竿,还是空的。他放下鱼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
弹幕开始刷了:“韩律师快自闭了。”
“他那个表情,好像丢了客户。”
“苏语迟也不教他,就让他自己悟。”
“学法的脑子在钓鱼这件事上失灵了。”
凌晨三点半,苏语迟的桶快满了,十好几条鱼挤在一起,尾巴甩来甩去,把桶里的水搅得全是泡沫。
她把鱼倒进旁边一个备用桶,腾出空桶继续钓。
韩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苏语迟另一边,离她不到一米远。他的浮漂终于沉了,一提,竿弯了,线绷紧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握竿,慢慢收线,鱼在水里挣扎,线被拉得吱吱响,拉上来一看,比苏语迟最大的一条还大,手掌展开那么大,鳞片银亮。
韩正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没擦,直接把鱼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放进桶里。
他转过头看着苏语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
苏语迟说了一句:“第一条。”
韩正的嘴角放下去了,但放下之前多停留了半秒。
弹幕:“韩正终于上鱼了!”
“他那个嘴角的弧度,跟判了胜诉一样。”
“苏语迟一句‘第一条’,把他打回原形。”
凌晨四点,雾气更浓了,岸上的灯光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水面也看不清了,只有浮漂还能看到一点白色。
苏语迟从桶里捞出一条鱼,借着甲板灯光看了看,拧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哦,这种叫黄鳍鲷。”她把鱼放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手。
韩正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她怎么知道。
苏语迟说:“大学的时候,水产养殖课学过。”韩正沉默了。
弹幕:“她又暴露出一个技能。”
“她到底还有什么没学过的。”
“水产养殖课?她学化学的为什么选修水产养殖?”
“苏语迟:闲着没事。”
凌晨四点半,苏语迟的备用桶也满了,她把两个桶拎到一起,数了数,二十四条。韩正桶里三条,加上他那条大的,一共四条。
两个人重新挂饵,抛竿,浮漂在水面上排成一排,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雾气慢慢散了,水面露出黑色,岸上的灯光重新变得清晰。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发白,深蓝色变浅,边缘泛灰的白。
苏语迟又上了一条,二十五条。她把鱼扔进桶里,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三分。她没去叫唐果儿,唐果儿的班是两点到六点,现在五点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亮。
她拿起手机,给唐果儿发了一条消息:“你继续睡,鱼我帮你钓了。”过了几分钟,唐果儿没回,睡得很沉。
韩正看到她在发消息,问了一句:“唐果儿?”
苏语迟说“嗯”,把手机放回口袋。
凌晨五点半,苏语迟的第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条鱼连续上钩了。
她用了一根新绑的线,0.2毫米,细得几乎看不见。
韩正看着那根线,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绑了一根同样细的线,挂上饵,抛出去,浮漂还没站稳,直接沉了。
一提,一条小手指长的鱼直接被钩穿了嘴,甩了两下,他卸下来扔进桶里,桶底已经攒了六条了。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说:“线对了,饵也对了,位置也对了,鱼不给面子,那是鱼的问题。”
韩正嗯了一声,没反驳。
弹幕:“苏语迟在安慰韩律师吗?”
“她居然会安慰人。”
“这个安慰方式很理工科:鱼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建议韩正出庭的时候引用这个逻辑。”
快到六点了,天灰蒙蒙的亮,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雾又回来了一点,但比凌晨淡多了。
苏语迟收了最后一根竿,把线绕好,鱼竿放回工具箱。
她蹲下来数鱼,三十一条。韩正的桶里七条,加上那条大的,一共八条。
韩正看着桶里有那么几条甩尾巴的小鱼,开口了:“这么小的鱼,导演组会不会不算数?”
苏语迟收好了鱼竿,从桶里捞起一条鱼在灯光下照了照。
鱼嘴一张一合,尾巴还在甩,她把它放回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规则说按数量走,又没说按质量,如果导演组要掰扯,那你拿出你上庭的专业来,跟他们好好掰扯。”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韩正,她在整理渔具。
陈导站在监控器后面,抿着嘴,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规则是他自己定的。
直播前他亲手写在大白板上,用红笔圈了“数量”两个字,当时觉得这个字没毛病,现在他觉得这俩字是给自己挖的坑。
弹幕又一次刷屏:
“苏语迟提前把导演组的嘴堵死了。”
“韩正上庭的专业用来跟导演掰扯鱼的大小,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陈导的脸绿了。”
“规则是节目组定的,现在想改口?苏语迟第一个不同意。”
韩正把自己的鱼倒进苏语迟的桶里,主动拿了她的桶:“我帮你拎。”
苏语迟没拒绝,她拿起工具箱,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甲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照在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
船停在港口,引擎没开,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鸟的叫。
苏语迟走到唐果儿房门口,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没敲门,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苏语迟回到房间,把湿外套挂起来,换上干净的卫衣,躺在床上,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船轻轻地晃,像摇篮,她翻了个身,背朝窗户,海鸟的叫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