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苏语迟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梁以安已经站在大堂中央了,手里没拿书,换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
陆景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唐果儿坐在他旁边,右手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了一个防水的透明手套,像一只还没拆封的白色气球。
韩正还没从律所回来,群里发了消息说直接去集合点。
陈导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攥着行程表,边上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听说是y国旅游局派来的。
中年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陈导用英语说着什么。陈导听一句点了下头,表情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看到苏语迟过来,他把行程表递给她,说了一句:“今天包了大巴,y国旅游局安排的。绕城一圈,看看著名建筑。安全有保障,后面有安保车跟着。”
苏语迟接过行程表看了一眼,a4纸,印着路线图――汉宫、博物馆、议会大厦,每个景点下面标注了停留时间和注意事项。她把行程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蔚章的来电,她按了接听。
“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你别担心,安排了一些安保人员跟着你们的大巴,黑色suv,两辆。他们不会干扰拍摄,就在后面跟着。”沈蔚章的声音不大,背景音里有广播的声音,像是在机场,”我有些事没办法赶过去,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语迟说:“好,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赵姐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苏语迟接起来,赵姐的语速比平时快,但压着嗓子,可能旁边有人:“节目组压力很大,y国旅游局出面协调了,你今天配合一下,别出什么岔子。”
苏语迟靠着大堂的柱子,柱子的石材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换了个姿势,说“行”。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车身是白色的,车窗很大,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到了一半。
苏语迟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去,唐果儿跟上来,坐在她旁边,把受伤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纱布下面的伤口看不见,但药水的味道从手套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巴士空调的风。
梁以安坐在她们后面一排,陆景珩坐了过道另一侧的位置。
后面跟着两辆黑色suv,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坐了几个人,但车距保持得刚好,不远不近。
大巴发动了,y国旅游局派来的讲解员站在司机旁边,拿着麦克风,对着座位上的嘉宾和直播间的镜头开始介绍第一站。
他用的是英文,语速不快,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车上配了一个翻译,戴着耳机,等他讲完一段,翻译成中文,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讲解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汉宫,始建于十九世纪中期,后经多次扩建,成为y国重要的皇家宫殿之一。”翻译跟着复述了一遍。
苏语迟靠着车窗,右手搭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唐果儿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语迟把座椅旁边的麦克风拿起来,按了开关。车上的音箱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噪音,安静下来。“汉宫的扩建,是基于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赔款。银子从中国运过来,一箱一箱,堆在地基下面,墙砌高了,柱子加粗了,花园修大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不需要情绪的历史教科书。
唐果儿转头看着她,嘴微微张着。其余的表情也差不多,对苏语迟话都表示有些惊讶。
讲解员不会中文,还在麦克风那头继续说,但翻译停住了,看了苏语迟一眼。
直播间弹幕在一瞬间炸开了,爆炸式的涌动起来,屏幕上的字从右往左飞,速度比平时快一倍,字叠着字,看不清内容,只有几个词能分辨出来:
“她说的是真的”
“汉宫扩建确实用赔款”
“教科书上写过”
“终于有人敢说了”
弹幕的颜色从白色变成红色,红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金色。满屏的五星红旗表情包。
大巴继续往前开,博物馆的圆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讲解员刚要开口,苏语迟的声音先响起来了:“博物馆,两次鸦片战争之后,圆明园的东西被搬到这里,瓷器、青铜器、书画、佛像,陈列在玻璃柜里,他们管这叫收藏,我们管这叫证据。”她把麦克风放回座椅旁边的卡槽里。
车厢内死一样的寂静,唐果儿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轻,但车厢里安静到连这个都能听见。后面的两辆黑色suv还跟着,车距没变,不远不近。
议会大厦在街道的尽头,哥特式的尖顶戳着天空,尖顶上的旗杆挂着y国的国旗,风不大,旗子垂着,没飘起来。
苏语迟没等讲解员开口。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不急不慢:“议会大厦,重建的资金,很大一部分来自侵华战争赔款。他们在这里开会,讨论怎么分钱。但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从来不提。”
她说完,把麦克风开关关了,指示灯灭了。
弹幕已经不看画面了,满屏的红色,全是国旗和“铭记历史”四个字。
直播间的同时在线人数在苏语迟说出“圆明园”三个字的时候跳了一个陡峭的弧线,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在陈导的屏幕上弹了一下,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在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导播从监控台后面探出头看他,等待他的安排,陈导缓了很久才挥挥手示意继续播。
大巴在议会大厦前面的停车场停下来。
y国旅游局的陪同人员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的弧度比刚才小了,嘴角的肌肉没那么用力了。翻译把她的发翻成英文给他听,他听完点了下头,没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