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车准时停在了大平层楼下。苏语迟拉开车门，后座坐进去，关门的声音不大。

赵姐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那张脸让苏语迟愣了一下，赵姐眼下的乌青铺了厚厚一层粉底都没盖住，眼袋像挂了两个小沙包，嘴唇干得起皮，头发倒是扎得利索，但有几缕碎发没别住，垂在太阳穴旁边，更显得憔悴。

小何坐在后座另一边，手里拎着早餐袋，茶叶蛋和豆浆的香味从袋口飘出来。

苏语迟看着赵姐：“昨晚没睡？”

赵姐转回头去，靠着座椅，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睡？你问问你家床垫答不答应。”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对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两点被电话吵醒，四点还在跟公关团队开会，六点直接来接你。我这一天还没开始，已经像过了半辈子。”

苏语迟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对不起”。

赵姐听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比刚才的苦相舒展了一些：“你别说对不起。你少给我整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摸出一瓶风油精，拧开盖子，在太阳穴上涂了两下，那股清凉的薄荷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李叔发动了车子，小何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递给苏语迟。

苏语迟接过去咬了一口，蛋白卤成了深褐色，蛋黄绵密，不噎人。

赵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苏语迟嚼着蛋，说话有些不清晰：“有，但饿也得吃。”

赵姐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好不容易缓了缓过来，把风油精的盖子拧紧，扔回储物箱，脸朝向车窗，不再说话。

电视台的演播厅在城东，车开了四十分钟。

苏语迟吃完了一个茶叶蛋，喝了两口豆浆，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袋。李叔把车停在电视台的停车场，赵姐先下车，风灌进她的外套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苏语迟跟在她后面，小何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苏语迟的背包。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跳了几下，停在十二楼。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电视台各个栏目的宣传海报。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了，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化妆箱打开着，刷子排成一排。

苏语迟坐下来，化妆师用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遮瑕膏点在黑眼圈上，拍开。她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扫过，有点痒，但她没动。

化妆师的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苏语迟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了不少，至少看不出昨晚没睡好。

导播进来带路，穿过走廊，走进演播厅。灯光已经调好了，主持人在台上看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喷了发胶，一丝不苟。

他看到苏语迟过来，站起来，伸出手：“苏老师，欢迎，今天的采访内容主要是您之前在y国的爱国行为，我们准备了几个问题，您先过目。”

他把稿子递过来，苏语迟接过去，扫了一眼，把稿子还给他：“不用，直接问。”主持人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赵姐站在导播间里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何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实时弹幕的监控页面。

直播开始，主持人开场白说得很顺，介绍了苏语迟的身份和在y国博物馆的发，镜头切到苏语迟的脸上。

她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主持人问了第一个问题：“您在y国博物馆的那段话，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语速不急不慢：“我没怎么想。我看到那些东西在那里，我觉得应该让大家知道它们是怎么去的。”她顿了顿，“历史不是用来记仇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了，才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主持人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

苏语迟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演播厅前方有一块大屏幕，实时滚动着直播间的弹幕。那些字从右往左飞，速度不快，但密度高。大部分弹幕跟采访内容无关，全在刷同一件事：

“机场那个男的是谁”

“苏语迟你男朋友接机你倒是说句话啊”

“照片都拍到了还装看不见吗”

“官宣官宣官宣”

苏语迟的目光扫过那块屏幕，收回来，落在主持人脸上。主持人看了一眼导演的方向，导演在监控台后面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继续问原定的问题。

采访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原定的问题都问完了，主持人合上稿子，顿了一下，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导演的方向，导演点了一下头。主持人把稿子放到一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苏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很多观众都在问，昨天在机场接您的那位男士，跟您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弹幕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