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走廊比医院的窄,灯管是白色的,瓦数不高,照得地面发灰。空气里有股烧纸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两种味道谁也不让谁,搅在一起,闻了让人鼻子发酸。
苏语迟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天花板灯管的光。
韩正走在她旁边,也是一身深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站姿和步伐让人多看一眼就觉得这人不是普通人。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工牌写着“业务部”。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装扮,没有多问,在这里上班久了,什么装扮的人都见过。有人穿着睡衣来的;有人戴着墨镜口罩来的;有人化了浓妆来的;有人素颜哭得脱相。
他接过韩正递过来的死亡证明和医院开具的相关文件,翻看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填一下。逝者姓名、年龄、家属信息。火化时间可以选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他的语气跟银行柜员差不多,不带感情,有的是那种“我每天都要说几十遍”的熟练。
韩正接过表格,在桌上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先填了小年糕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继续写年龄、出生日期。
苏语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的手。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她把目光移开。
韩正把表格填完了,递回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信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清单:“火化安排在明天上午,骨灰盒的款式可以选,几百到几千不等。告别厅也可以选,大的小的都有。”
苏语迟开口了,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骨灰盒要最好的,告别厅不用。”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字。
缴费窗口在走廊尽头,玻璃窗上贴着一个“收费”的牌子。
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卡,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把刷卡机转过来。苏语迟输了密码,按了确认键。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苏语迟把墨镜摘了,放进外套口袋。口罩还戴着,帽檐还压着。
韩正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苏语迟推开病房的门,院长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头顶的药瓶。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点血色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像两块没洗干净的墨渍。
她看到苏语迟进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想坐直,留置针扯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又靠回去了。
苏语迟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小年糕的事,处理好了。明天上午火化,骨灰盒等我送他回去再安葬。”
院长看着她,眼眶快速红了,眼泪又开始掉,她的声音有点哑:“网上的事,我听说了。护士告诉我了,有人拍了视频,说你的坏话。我要帮你澄清,我找记者,我告诉他们真相,是他们来抢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苏语迟抬手打断了她:“不急,我能处理,你好好养病。”
院长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可是他们骂你骂得那么难听,我受不了。他们说你......”
苏语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我说了,我能处理。你信我。”
院长没说完的被截住了,她的嘴巴合上了。她的手从被角上松开,手指慢慢舒展开。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走到床边,把报告翻开,看了一眼院长,又看了一眼苏语迟:“检查结果出来了,血压偏高,心率不齐,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长期劳累导致身体处于超负荷状态,需要静养。至少住院一周,出院后也要注意休息,不能操劳。”
院长听了,眉头一皱,嘴张开想说“我没事”,苏语迟先开口了:“听到没有?医生让你休息。”院长的嘴又合上了。
医生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了。
苏语迟看着院长,院长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的针头埋在皮肤下面,透明的胶布固定着,边角翘起来一点。
苏语迟伸手把翘起来的胶布按了一下,按平了:“孤儿院那边,我会找合适的人来接手,你好好养病,别操心。”
院长的头抬起来了,手背擦了擦眼泪,有些倔强地开口:“孤儿院不能交给别人。”
苏语迟没让她说完:“没说不让你管,你身体好了,还是你管。现在你病了,先让别人干,你指挥就行。”
院长想说不同意,但看着苏语迟的眼睛,那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咽回去了:“那你找的人要靠谱,孩子们的事不能马虎。”
苏语迟点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病房。
韩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过来:“和院长聊完了?”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医院这边的事办完了,我明天处理完小年糕地事我就回去,赵姐催我回去处理网上的事。你看看你如果有事情要处理,要不要今天先走?”
韩正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你一个人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