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天地压迫之力并未因裂隙稳固而减弱,反而越发沉重。
即便张钰身负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真龙武装所演化的祖龙之体,即便他有太一真形神通加持,在这片天地的伟力面前,也终于开始显露极限。龙鳞之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扩大,暗金色的血液从裂口之中渗出。
麒麟族长始终盯着天穹之上的动静。当看到张钰龙鳞崩裂、法体将溃的那一刻,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压不住的讥诮:“终究不过修炼千余年,根基浅薄,此刻怕是无力演化洞天了吧?”
此一出,四周却一片寂静。玉清众仙无人接话,龙族诸王也各自沉默。即便是与张钰仇深似海的敖钦,也只是冷冷望了一眼天穹,不曾开口附和。他们与张钰交手太多次了,深知此人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步步为营,从不会将自已置于无解的死局之中。
更何况他身后站着截教,无当圣母、夔牛、马遂皆是天仙之尊,岂会连天仙突破的基本关窍都不知晓?若张钰当真无力演化洞天,截教绝不会让他在此刻破境。他既然敢做,就必有后手。
张钰看了看自已正在崩裂的躯体,终于明白,极限已经到了。
他想起冥河曾经说过的话——九转玄功并不适合在此方天地修行。那功法前景无限,可终究与太和天地的法则有所隔阂。他以福地融入肉身,将这门功法推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可也因此再无寸进之地。
因为九转玄功每进一步便需要无穷无尽的灵气灌注,想要达到那传说的盘古之境,需将整个天地的灵气融为一体方可成就。这样的功法只适合在混沌之中修行,在天地之中修行,永远无法抵达最高境界,最多只能修至八九之数,且即便那八九之数也极难企及。
张钰没有那个时间,他必须在此时此刻,找到自已的路。
看着裂隙之中翻涌的混沌之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已那具已然裂纹密布的龙身,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龙身从龙脊正中开始崩解。龙鳞一片一片地剥落,龙骨一节一节地碎裂,龙血沿着裂隙的边缘流淌而下,龙气自裂口之中翻涌而出。
从远处看去,仿佛是他的法体终于承受不住天地的压迫而彻底崩溃了。
岱岳山顶骤然响起一片低沉的惊呼,数万道目光同时汇聚于那道正在崩散的身影之上。
可那些崩散的碎片并未消散于虚空之中。龙鳞落地化为晶石,于裂隙之中铺出一层坚实的大地;龙骨散落化为山岳,在晶石之上隆起连绵的峰脊;龙血奔涌化为江河,沿着山岳之间的低洼之处蜿蜒流淌;龙气升腾化为风云,在山川之上盘旋流转。
以身为天,以体为地。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化身洪荒,骨为山,血为河,肉为土,气为风雷,目为日月,发为星辰。
张钰此刻所做的,便是以此为法,但并非真正的开天辟地,而是借那其中一缕意境,演化自已洞天。
一切崩解的碎片都在同一时刻融入了阴阳道莲之中,化作莲心之中正在铺展开来的山川河岳、天地法则,那朵盛开的莲花之内,一方全新的世界正在成形。
岱岳山顶寂静了数息,随即爆开一片低沉的议论之声。在场的众多仙神望着天穹,神色各异。
这等成就天仙之法,他们从未听闻过。有人以为是截教秘传,可看向截教众仙之时,却发现无当圣母的面色之中同样带着一丝惊异,夔牛与马遂更是面面相觑。
场中唯有两人的目光与旁人不同。
后土仰望着天穹,望着那具龙身崩解、化为天地的景象。那双历经了无数岁月的眼眸之中,有一层极为复杂的光芒正在无声翻涌。
她仿佛看到了极为久远之前的景象,看到了父神盘古以身为天地、演化洪荒之时的那一幕。虽然张钰所行之事与盘古开天不可同日而语,可其中那种以身化天地的意境,却如出一辙。
而另一侧,北辰星神的目光落在同一片景象之上,却全然不同。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深如寒潭的冷冽杀意。他认出了这门功法,也认出了后土眼中的那层光芒。他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做什么,可随即又按捺住了。
而在裂隙之中,阴阳道莲正在急速成长。这朵十二品莲花,张钰得了许久,却始终是有名无实。而此刻以九转玄功演化天地,那朵沉寂了许久的莲花终于开始真正地生长。
莲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都在裂隙之中铺展出千里山河,莲花之中便有一道灵光冲天而起,映得整片天穹明灭不定。最终当第十二片莲瓣彻底展开之时,整朵莲花已然充斥了整道天地裂隙。莲心之中灵光涌动如潮,一道身影正在那片澄澈的光芒之中重新凝聚。
初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眉眼、身形、鳞甲,一层一层地清晰起来,如同被那灵光一点一点地雕琢而出。那是张钰,以阴阳道莲为本源,以自身真灵为引,在洞天初成的那一刻重铸了肉身。当他重新睁眼之时,那朵十二品莲花已在他身下铺展到了极致,将裂隙之中每一寸空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此刻成就洞天还剩下最后一步——将洞天闭合。这一步乃是天仙成就之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的一关。洞天演化成形之后,必须将其与外界天地彻底隔绝,使其成为一方独立于天地之外的封闭世界。
闭合之时,若稍有不慎,外界的天地法则便会倒灌而入,将刚刚成形的洞天重新纳入天地秩序之中,轻则洞天受损、根基折半,重则法则冲突、洞天崩毁,此前一切努力尽付东流。
寻常地仙圆满者演化洞天,福地不过八十一万里之广,闭合之时尚且需要耗尽全身灵力、全力以赴,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而张钰此番所开辟的洞天,以九转玄功演天、以十二品莲花为壳,其规模已数倍于圆满福地,想要将其闭合,难度更是十倍于常。天地法则的压迫之力在裂隙之外不断堆积,只等莲花壁障出现一丝裂隙便会倾泻而入。
张钰立于莲心之中,感受着四周那股正在不断累积的压迫之力,抬起右手。混沌钟出现在他掌心之中。暗金色的钟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纹路在灵光之中流转不息。
这口先天至宝自东皇太一夺来之后,其内本源虽已大损,不复全盛之威,可钟中神通依旧可用,只是每一次催动都需持钟者以自身灵力为引。他方才已借万妖之力催动了诛仙剑,此刻体内灵力并无消耗,他将灵力尽数灌入混沌钟中,钟身猛然一震,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神通,钟震寰宇。
钟声所至之处,空间凝滞如铁,法则停顿失效,万物静止如画。那声钟鸣以混沌钟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裂隙之中翻涌的混沌之气骤然凝固,裂隙之外堆积的天地压迫之力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不前,整片天穹都被那一声钟鸣按住了脉搏。
钟声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已经足够。张钰抓住那片刻的间隙,猛然运转全部心神,催动身下的十二品莲花开始合拢。莲瓣一层一层地收拢,每一层合拢之时都将一片天地法则封入其中。
第一层莲瓣合拢时,洞天之中的山川开始凝固成形;第二层合拢时,江河湖海的轮廓彻底稳定下来;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莲瓣的闭合都在将那方天地与外界之间的联系斩断一分。
钟声的余韵正在消散,天地压迫之力正在重新聚拢,可莲花闭合的速度也在越来越快。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裂隙开始缩小,混沌之气被隔绝在外。第九层、第十层、第十一层,张钰能感觉到那些层层叠叠的天地法则正在莲花壁障之上反复冲撞,却被层层莲瓣一一挡了回去。
当第十二层莲瓣最终合拢之时,那朵遮天蔽日的十二品莲花彻底闭合,化作一枚澄澈如水的青色花苞,悬于虚空之中。裂隙之中再无灵气翻涌,再无混沌倒灌,整道天穹裂隙在那花苞闭合的瞬间骤然停止了扩张,随即开始急速收拢。
天地法则重新弥合,将那片被撕裂了许久的虚空缓缓补全,片刻之间,天穹之上便已恢复如初。只有那枚澄澈的花苞悬于原处,正在缓缓隐没于虚空之中,如同一枚沉入深水的明珠,光芒渐次收敛,最终消失不见。
张钰的身形悬于那片刚刚弥合的虚空之中,周身灵光缓缓收敛。那枚花苞隐没之处,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自他心神深处延伸而出,与那方刚刚成形的洞天相连。
洞天已成,天仙已就。他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那双手之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澄澈灵光。
天仙成就之时,洞天开辟之力会反哺于肉身,将修行者的凡躯转化为与先天神灵相近的道体,此为天仙之体。他的血脉之中如今流转着先天之气,肉身与元神与天地之间多了一层此前未曾有过的距离,仿佛他正在从这片天地之中缓缓抽身,站在了天地之外半步之处。那半步不多,却足以让天地法则对他的约束减去了大半。这座洞天的规模已然数倍于寻常天仙,根基之厚更是远非初入此境之人可比。
虽然尚且未能直接吸纳混沌之气,可那座洞天的根基已然打下,踏入宇仙之境,不过是指日可待。
岱岳山顶数万道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有惊异,有忌惮,有欣慰,也有藏得极深的杀意。他已不在意这些了。
修行至今千余年,从一介凡人走到天地之巅。
如今六御之位加身,天仙之体已成,三界之大,五洲之广,再无可以威胁于他的存在。
他抬目望向四方,声音传遍天地:
\"本座北冥玄极统御群妖圣德大帝,今日岱岳之巅,以十二品阴阳道莲正位天仙,成就仙道之极。天下修真之基已就,可以为法门,为感应,为传道之根,为悟道之径。凡天下妖族修行仙道者,心诵吾名,莲光自落,灵台映照阴阳五行之变,无需杀戮,无需夺灵,可借此自行成道。莲花印记已留于天地之间,感应众生,以资后人修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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