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用“数典而忘其祖”来讽刺他,就是在说他忘本、忘恩、忘义——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曾经是周王室的臣子,忘记了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周王室的册封。这是在打晋国的脸。
李耳坐在末席,一不发。他看着周景王得意的笑容,看着籍谈难堪的表情,看着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朝堂像一出戏。每个人都在演戏。周景王在演一个威严的天子,籍谈在演一个忠诚的臣子,大臣们在演一个尽职的臣工。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出戏。戏演完了,散场了,各回各家。
天子还是那个没有实权的天子,晋国还是那个不听话的晋国,天下还是那个礼崩乐坏的天下。
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耳回到守藏室,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他拿起一册竹简,展开,又放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简片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编钟的声音,沉闷、空洞、单调。
那是王宫中夜宴的余音。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敲打一座坟墓的封土。
李耳忽然想起了商容。想起了那个在他十岁时来到李家庄的楚国大夫,想起了他蹲下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想起了他说的“我不知道”。
那是李耳第一次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那不是最后一个。这些年,他问了无数个问题。问天,问地,问自己。大多数问题,他都找到了答案。但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天地万物的运行,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法则
这个法则,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是不是一直都在是不是从不改变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简片上,看了很久,然后燃起灯,烧掉了。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简片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起来,散落在桌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词——道。
这个词,在更古老的典籍中出现过。黄帝说过,文王说过,太公说过。但没有人给过它一个明确的定义。它是什么是路是方法是规律是真理是宇宙的本源
李耳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离答案不远了。四年后。
公元前516年,王子朝之乱。姬猛与姬朝争夺王位,姬朝兵败,在逃离洛邑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李耳心碎的事。他洗劫了守藏室。
数百年来累积的典籍、档案、卜辞、铭文拓片,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从架子上扯下来,塞进麻袋,装上牛车。
竹简散落一地,被践踏、被撕裂、被车轮碾碎。帛书被扯成碎片,在风中飘散。
龟甲被摔碎,兽骨被折断。青铜器被搬走,铭文拓片被扔在地上,任人踩踏。李耳站在守藏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没有上前阻止。他阻止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老树,看着暴风雨摧折它的枝叶。一个士兵扛着一麻袋竹简从他身边走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骂了一句“老东西,让开”。
他让开了。不是怕,是没有必要了。书可以烧,刀烧不掉。文字可以毁,真理毁不掉。
竹简可以碎,刻在人心里的东西碎不了。兵乱平息后,守藏室已经空空如也。
架子上空无一物,地上散落着残简碎片,像一片废墟。
李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桌上还有一卷竹简没有被抢走。
他拿起来,展开。是他自己写的注疏。没写完,只写到一半。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写下去了。写与不写,道都在那里。读与不读,理都在那里。知与不知,真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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