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汉卿端着竹纸来到蜡烛上方,借着火苗的温热烘烤了片刻。
刹那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蜡纸表面,借由米汤碘化物的受热反应,迅速浮现出一行行整齐密集的微型密电码符号!
“耀先,这是今天黄昏刚由延安中央机要科发至红岩村办事处、再由交通员单线送进回春堂的绝密电文。”
陆汉卿压低声音,神情肃穆庄严:
“这是毛主席与周副主席联合签署的党中央特等嘉奖通令!”
郑耀先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炬,凝视着那些跳跃的字迹,借由过目不忘的心算密码本,瞬间在脑海中将其破译复原:
“……‘风筝’同志深入绝境,孤胆破敌,炸毁日寇芥子气毒弹总库,避免我前线数十万抗日将士与同胞蒙受生化浩劫之大难;更于怒江前沿料敌机先,斩杀敌酋,策应全军巩固怒江天堑,战功卓绝,名垂青史!中央特予全党通令嘉奖!望‘风筝’同志保重身体,戒骄戒躁,继续如钢刀般死死插在敌人中枢核心!!”
看着电文末尾那沉甸甸的嘉奖评语,郑耀先的双眸湿润了。
十四年的潜伏,无数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孤寂长夜,在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凶险与流血,都化作了信仰之火在胸膛中熊熊燃烧!
“老陆,延安接下来的指示是什么?”郑耀先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低声发问。
陆汉卿将蜡纸翻转,指向下方用另一套密电码书写的内容,声音冷峻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匕首:
“第一,中央通报,根据我们在美国华盛顿与重庆军政部的双重情报证实,美军战略情报局(oss)正与戴笠紧密接洽,准备在重庆磁器口杨家山正式筹建‘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代号saco。”
陆汉卿目光灼灼地看着郑耀先:
“美国人将为军统提供最先进的海军无线电侦测雷达、单边带大功率跳频电台、高纯度特种炸药以及现代化的刑侦破译设备,甚至要帮戴笠训练上万名武装特工。蒋介石今天封你为少将行动副处长兼侍从室特派专员,这就是天赐良机!中央要求你,必须全力打入中美合作所的核心决策层,摸清美制特种装备的流向与美军情报局在华的战略底牌,并尽可能利用特派员的职权,借后方调拨物资的漏洞,为华北、华东我军根据地搞到急需的大功率电台真空管与特种军医器材!”
“这一点请中央放心。”
郑耀先冷冷一笑,指尖在膝头轻点:“飞虎队陈纳德将军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美军驻华武官史密斯视我为座上宾,戴笠要想和美国人打交道分润美援,绕不开我郑耀先。中美合作所这块肉,我不仅要吃,还要挑最肥的切下来送给根据地!”
“好!”陆汉卿赞叹点头,随后神色愈发凝重,甚至透出一丝隐隐的杀气:
“第二条,形势万分险恶!因美军杜立特轰炸东京,日本军部恼羞成怒,侵华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正调集数个师团的重兵,在华中战场发动了残酷的‘浙赣会战’,企图彻底摧毁衢州、玉山等盟军前线机场,并在华中沦陷区实施灭绝人性的细菌战!”
“更要命的是,汪伪76号特工总部与日本驻上海、汉口特务机关,为了策应前线会战,暗中启动了代号‘黑菊’与‘苍狼’的第二批潜伏暗杀梯队!”
陆汉卿从袖管里掏出一张绘制着山城水陆码头与茶楼标志的残缺草图,递给郑耀先:
“这是我们华中地下党同志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日寇的特种间谍网已经渗透进了陪都重庆,他们的核心目标有三个:第一,刺探白市驿与梁平机场的盟军战机调动密码;第二,利用潜伏特务在重庆各大防空洞与自来水厂投毒,制造后方暴乱;第三,暗杀主持对日电讯破译与西南防线的党国军政要员!”
郑耀先接过那张草图,上面赫然标注着“山城迷雾茶社”、“南岸涂山湖水警码头”等几个暗堡符号。
郑耀先目光微凛,脑海中瞬间将这份草图与白天在怒江从横山少佐身上缴获的那份《华中与西南特别策应作战纲要》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渡江偷袭惠通桥只是外线诱饵,真正的毒牙,早已经咬进了陪都重庆的心脏!
“这帮藏头露尾的东洋杂碎,胃口倒是不小。”
郑耀先眼眸中杀机毕露,将那张草图牢牢记在脑海中,随后当着陆汉卿的面,将蜡纸与草图轻轻送到了蜡烛的火苗上方。
刺啦!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将薄薄的纸片吞噬。
火光映照着郑耀先宛若刀削斧劈般的侧脸,黑色的灰烬在微风中盘旋碎裂,最终落入泥地,被郑耀先一脚踩得粉碎,毫无痕迹。
“老陆,告诉党中央和周副主席。”
郑耀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鸭舌帽的帽檐,眼神冷峻而坚定:
“重庆的地下党同志绝不可轻举妄动。日伪的这个‘黑菊’小组,由我以军统少将副处长的名义去清剿!我要让他们在山城的防空洞里,连本带利全给我吐出来!”
陆汉卿欣慰地拍了拍郑耀先的胳膊:“一切小心!真儿在机要总台那边也很安全,你们彼此之间绝不能有任何横向联络,有任何变故,全部通过老药铺的黄桷兰传递!”
“明白。”
郑耀先向陆汉卿庄严行了一个无声的注目礼,随即转过身,推开回春堂后门,没入了漆黑如墨的夜雨之中。
冰冷的夜雨淋湿了粗布夹袍,山城的下半城一片死寂。
郑耀先快步穿过泥泞的青石板小巷,正欲攀上十八梯通往较场口的石阶。
突然!
嗡!嗡!嗡!
郑耀先贴身内袋里,军统局本部专门配发给少将处长级别高级主官的特种高频微型蜂鸣警报器,剧烈而急促地连震了三次!
紧接着,不远处较场口防空司令部的高耸铁塔顶端,那口巨大的空袭警报电铃,猛然撕裂了深夜的雨幕!
呜……!!呜……!!
尖锐凄厉、摄人心魄的防空警报声,如同一把烧红的刺刀,瞬间将沉睡的山城彻底撕碎!
几乎是在警报拉响的同时,街角的一处公用电话亭外,一名披着雨衣的军统机要交通员跳下摩托车,疯了一般冲到郑耀先隐蔽的街巷前,亮出特急红色手令,嘶声高呼:
“局座特急手令!汉口日军驻华第三飞行集团三十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已穿过云层直扑陪都!防空红色警报全面拉响!局座命令各处少将以上主官,二十分钟内必须赶赴罗家湾地下指挥所!!”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郑耀先的帽檐急速滴落。
郑耀先右手猛然按在腰间冰冷的中正短剑剑柄之上,眼神如鹰隼般穿透暴雨,望向了云层深处隐隐传来的飞机引擎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