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背负双手站在郑耀先身侧,目光深邃复杂地凝视着这个宛如天生为战争与杀伐而生的结拜六弟。
在如此泼天的危机面前,寻常将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唯有郑耀先,面色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深处,闪烁着的唯有算无遗策的绝对自信。
轰隆隆……!!
大地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即便隔着地下二十米的坚固红砂岩与钢筋水泥防爆顶板,那三十台大马力三菱十四缸星型空冷活塞发动机汇聚而成的巨大轰鸣声,依然如同一群狂暴的远古巨兽在苍穹顶端践踏雷霆!
指挥所顶棚上的水泥灰簌簌落下,电灯泡在狂暴的空气共振中剧烈摇曳晃荡。
“来了……日本人的大机群穿出低空云层了!!”观测参谋惨嚎出声。
郑耀先猛地推开掩体观察孔的双层厚重防弹铁闸,一股夹杂着刺鼻硫磺味与江面腥气的狂风骤雨扑面而来。
极目望去,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三十架庞大狰狞的九七式双发重型轰炸机,宛若三十头嗜血的黑色铁蝙蝠,正排着严密森冷的雁形攻击编队,穿破翻滚的铅灰色低云,以近乎俯冲的凶残姿态直扑两江交汇的核心空域!
领头的长机机翼下方,两盏冰冷的红色编队灯刺破浓雾,机腹处的弹舱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挂架上密密麻麻的一百公斤高爆航弹与两百五十公斤重型穿甲爆破弹!
日军飞行长官甚至已经清晰看到了江北嘴后山点燃的白磷品字形火光!
就在长机飞行员狂笑着将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伸向投弹主电钮的同一瞬间!
轰!!
朝天门正对岸的长江江心,原本漆黑死寂的珊瑚坝荒滩正中央,猛然腾起了一道撕裂黑夜的万丈火龙!
赵简之将整整三十桶战备重机油混合着干松枝彻底引燃,烈焰伴随着滚滚黑烟瞬间化作一个宽达上百米的巨大倒三角形烈焰光标!
与此同时,两箱高爆黄色炸药在沙滩上轰然殉爆,一团数百米高的灼热火球腾空而起,将整个长江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四百米超低空的日军长机驾驶舱内,日军长官的视网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火球晃得瞬间剧痛!
在高速俯冲的飞行错觉与浓密江雾的严重干扰下,这道横贯江心的超级火障,无论是规模还是爆炸烈度,都比地面特务点燃的那两个寒酸的白磷火堆要耀眼十倍!
“八嘎!支那人的兵工厂发生殉爆了!真正的目标在江心枢纽!全编队修正航线!向江心大火投弹!投弹!!”
日军长机的副驾驶员在机内喉头通话器里发疯似地嘶吼起来。
巨大的重型机群在半空中猛烈倾斜机翼,三十架轰炸机宛若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硬生生脱离了原本对准白市驿油库的航线,呼啸着将机头对准了珊瑚坝江心荒滩,按下了主投弹电钮!
呼啸声如万鬼齐哭!
咻……咻……咻……!!
整整上百枚黑沉沉的重型航空炸弹,如暴风骤雨般脱离挂架,雨点般砸向空无一人的珊瑚坝江心沙滩!
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
冲天的泥浪、水柱与火光将整条长江撕成了碎片,数十米高的水幕冲天而起,炽热的弹片将江心的卵石滩削平了整整三尺,冲击波将江边的几艘空木船掀上了半空粉碎成漫天木屑!
然而,除了满地的泥浆与被炸上天的江水,国民政府耗费巨资抢建的二十一兵工厂地下切削车间与白市驿油库,毫发无损!
“打空了!!全炸在无人荒滩上了!!”
罗家湾地下掩体内,所有将校军官看着观测镜中那毁天灭地却落入空处的恐怖轰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与热泪!
戴笠死死抓着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激动得浑身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成了……老六!真叫你给算着了!!”
“局座,戏才刚开场。”
郑耀先的面孔在潜望镜观察孔的火光映照下,冷酷得宛若地狱修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架自以为得手、正傲慢地压低机头在低空拉平掠过江面准备爬升的日军重型长机!
那架日军长机因为俯冲投弹过猛,为了躲避翻滚的烈焰烟柱,机身下沉到了不可思议的二百八十米极低空,两台星型发动机正喷吐着长长的蓝色尾焰,在弹子石高炮阵地的正前方划出一条致命的平飞弧线!
郑耀先抓起手摇电话听筒,胸腔中迸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战吼:
“弹子石阵地!放!!”
轰!轰!轰!轰!
长江南岸弹子石峭壁林立的伪装防空阵地上,四门早已经校准了标尺与延时引信的七六毫米苏制高射重炮,伴随着炮身剧烈的后坐力,向着漆黑的雨空猛然喷吐出四道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烈焰怒龙!
四枚特种高爆防空炮弹穿破漫天雨幕,只用了四点一秒,精准撞入了日军长机前方的预设截击空域!
半空中爆开四团炽热刺眼的黑色弹云!
数百枚高密度的钨合金穿甲预制破片,在超声速冲击波的推动下,如暴风骤雨般狠狠抽打在日军长机的右翼与座舱之上!
咔嚓!!
脆弱的三菱机体外壳被当场撕裂,两发重型高爆破片直接击穿了右侧发动机的主滑油管与高压输油泵!
轰隆!!
一团比方才航弹更加耀眼的巨大殉爆火球,在距离江面不到三百米的半空中凌空绽放!
整条长达十余米的机翼被硬生生炸飞断裂,日军长机的座舱瞬间被烈火吞噬,机头在空中剧烈翻滚下坠,带着凄厉刺耳的破风尖啸与漫天黑烟,呼啸着一头撞碎在南岸滚滚东去的江心巨礁之上,摔成了数万枚四散飞溅的燃烧残片!
其余二十九架日军轰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地面防空截击吓得魂飞魄散,在浓烟与防空炮火的追击下,仓皇拉起机头,再也不敢多作停留,纷纷关闭编队灯,朝着漆黑的东方云层狼狈逃窜!
罗家湾掩体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掌声与狂喜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坚硬的防爆顶板!
防空副司令当场向郑耀先深深鞠躬,满面羞愧地长叹:
“郑副处长神机妙算!一人定乾坤!保全全城兵工血脉,当记头功!记头功啊!”
戴笠快步上前,双目放光地重重拍在郑耀先肩膀上,大喜过望:
“好!好一个老六!心算标尺盲射敌长机,珊瑚坝火障瞒天过海!老子明天就亲自上黄山官邸,向委座为你请赏!”
郑耀先神色却丝毫不见半点骄矜之色,中正短剑归入腰间铁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缓缓踱步走到掩体正中央,环视全场,眼眸中的杀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冰寒刺骨:
“诸位,别高兴得太早。敌机打掉了长机,丢了航弹逃窜,但这只是鬼子的一记虚招。如果我没猜错,潜伏在山城里的那些地老鼠,真正的杀手锏现在才刚要露头。”
戴笠闻,脸色骤然一变,眼神瞬间阴沉下来:“老六,你的意思是……”
呜……!呜……!
几乎是在郑耀先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钟,指挥大厅角落里,那部连通重庆卫戍总司令部与警察总局的特急红色磁石保密电话,猛然发出了一阵如同催命厉鬼般的急促长鸣!
值班通信参谋一把抓起听筒,刚听了不到三秒钟,一张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比死尸还要惨白!
通信兵手脚发软,听筒险些跌落在地,跌跌撞撞地扑倒在防爆石阶前,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声大喊:
“局座!六哥!出……出泼天的大祸了!!”
“十八梯千人大防空洞的三号地下排风井,刚刚被人为投入了三具高浓度发烟芥子毒弹!黄绿色的剧毒瓦斯正顺着抽风管道疯狂倒灌进地下三层的避难主厅!”
“更要命的是,防空洞通往地面的四道千斤防爆铁门,铰链和主绞盘齿轮被特务用钢锯与硫酸彻底破坏死锁!上万名避难的市民妇孺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已经发生大规模窒息踩踏!现场死伤过百,而且……而且毒气正在向整座防空洞急速扩散!!”
整个罗家湾地下掩体内,刚刚升腾起的胜利狂欢瞬间被冻结成刺骨的冰窖。
戴笠浑身一震,双眼圆睁,死死抓碎了案头的钢笔,嘶声咆哮:“混账!混账王八蛋!!十八梯要是死了一万人,老子拿什么向委座交代?!拿什么向全天下的舆论交代?!”
在漫天恐慌与死寂之中,唯有郑耀先眼神如冰。
他猛地抓过案头那柄纯银吞口的中正短剑,大步流星越过僵立的众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掩体出口疾驰而去,冰冷如铁的命令在大厅中回荡:
“齐公卿,传令行动处所有带防毒面具的值班人员,全部上车!通知赵简之从珊瑚坝撤回来,直接去十八梯汇合!”
“重庆的地盘上,还轮不到几朵东洋烂菊花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