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湾十九号,军统局本部大礼堂。
上午十点,礼堂内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美械列装的军统特务营宪兵杀气腾腾地封锁了整条街区。
礼堂内部将星闪烁,军乐高奏。
戴笠一身崭新的特级陆军上将毛呢大礼服,胸前挂满了各式色彩斑斓的功勋略表,神采奕奕地阔步走上主席台中央。长条红木案几两侧,数十名从华北、华中、大西南前线紧急回渝述职的军统少将站长、各处处长肃然伫立,全场爆发出宛若雷鸣般经久不息的狂热掌声。
“兹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红色手谕!”
戴笠手捧一张大红洒金嘉奖令,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在宽阔的大厅穹顶下隆隆回荡:
“军统局本部少将行动副处长郑耀先,忠勇果决,智计通天!于浙赣会战危急存亡之秋,孤身入驻黑室力挽狂澜,徒手心算破除日寇新变异九七式紫密,引导空战斩杀敌机八架,盲听拆除烂柯山机库航弹保全两千吨战略航油!特授予二等宝鼎勋章,晋升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常务副主任兼军统战地特勤总督察!通令全军嘉奖,以彰忠贞!”
掌声与欢呼声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暴。
站在第一排观礼席上的四哥徐百川,咧着一张油光水滑的大嘴拼命鼓掌,那张向来精明市侩的圆脸上笑得满是褶子,激动得直搓手,恨不得当场把郑耀先拉下台去白市驿大酒楼连喝三夜大酒。
郑耀先面容平静从容,迈着标准有力的军步踏上红毯,笔直立正,抬手向戴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戴笠满脸堆笑,亲手将那枚纯金打造、光芒璀璨的二等宝鼎勋章佩戴在郑耀先胸前,又将红木托盘里的常务副主任委任状递交到他手里。
然而,就在戴笠替郑耀先抚平衣领褶皱的刹那,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掌,却微不可察地在郑耀先肩膀的肩胛骨上,极其用力地重重捏了一下。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凉与黏腻。
授勋大典结束,宾客与下属们陆续散去。
“老六,跟我来内室。”
戴笠脸上的所有春风得意在转过身的一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礼堂后方那间只有局座一人拥有钥匙的私人密闭会客室。
郑耀先眼皮微微一跳,右手按在腰间的中正短剑剑柄上,神色自若地迈步跟了进去。
咔哒。
沉重的纯铜大门在身后被戴笠亲手反锁,甚至连窗户上厚重遮光的墨绿丝绒窗帘,都被一把拉得严丝合缝。
室内原本明亮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下一盏暗淡浑浊的绿色老式台灯,幽幽照亮了宽大黑胡桃木办公桌上的一份大红签绝密牛皮纸档案袋。
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戴笠缓缓踱步走到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鹰隼般阴鸷的眼睛,在昏绿的灯光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寒芒,宛若两柄淬了剧毒的解剖尖刀,死死钉在郑耀先的脸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老六,刚才在台上,党国上下,连委座都在明码通电夸你是一柄无坚不摧的绝世宝刀。”戴笠的声音很轻,很慢,却仿佛从千丈玄冰最深处渗出来的刺骨阴风:
“但今天清晨,军统北平潜伏组用特种信鸽转运,历经千难万险,从华北敌后送回来一份加急绝密红签档案。”
戴笠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那个红色档案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脏深处:
“上个月,北平特高课和汪伪绥靖公署特务机关,在铁狮子胡同破获了共党北方局的一个秘密交通站。站长被捕受刑,熬了整整七天七夜,在被拉去卢沟桥枪决的前三个小时,为了换一条活命,在特高课的大狱里,招供了一段尘封了整整十年的绝密旧案。”
戴笠的身体缓缓前倾,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排山倒海般朝着郑耀先倾轧而来:
“口供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民国二十一年,在河北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炮兵科毕业生里,有一个被共党北方局极早期秘密发展吸纳的特工王牌,潜伏代号,叫作‘风筝’。”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能清晰听见红木座钟摆针摆动的微弱咔哒声。
戴笠死死盯着郑耀先那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目光如同要将他的皮肉彻底剥开,审视骨髓深处的每一个秘密,声音阴森宛若恶鬼低语:
“口供里还详细招供了,那个所谓的‘风筝’,当年在保定军校的毕业考核里,是全期唯一一个能够黑布蒙眼、单手盲拆毛瑟九八手枪的特等神枪手;而且在民国二十五年西安事变爆发前夕,只有他作为复兴社特务处的年轻骨干,持绝密手令单枪匹马出入过杨虎城将军的金家巷公馆。”
戴笠缓缓拉开抽屉,掏出一支上了膛的纯银雕花勃朗宁手枪,轻轻放在那份染血的档案袋上方,嘴角咧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极度森寒弧度:
“老六,你说巧不巧?保定六期、蒙眼盲拆手枪、密访金家巷……在戴某人的军统局本部大楼里,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王牌,放眼望去,好像只有你郑耀先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