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戴笠坐在高背皮椅里,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足足凝视了郑耀先半分钟。
那双曾经让无数特工闻风丧胆的鹰眼深处,狐疑的坚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点破局势后的极度后怕与阴冷。
金家巷三十八号的密令,确实是他戴笠当年的绝密手笔。
这件事连毛人凤都不知道底细,如果郑耀先真的是延安的卧底,当年拿到中统私贩烟土假钞的致命证据,为什么不交给周恩来或者八路军办事处,反而老老实实交给了自己,成为扳倒徐恩曾的无上利刃?
而且,芜湖造纸厂的暗记,以及汪世雄这个中统叛徒的名字,精准得像一把重锤,直接砸中了戴笠心头最隐秘的猜忌神经。
戴笠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喉咙深处发出干瘪的沙哑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抚掌大笑。
他伸手拿起那支纯银雕花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合上保险,顺手将枪推到了郑耀先的面前。
“老六啊老六,你这副臭脾气,放眼整个军统,也就只有你敢这么跟戴某人拍桌子瞪眼!”
戴笠拉开抽屉,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心上的冷汗,眼神里的杀意已荡然无存,重新换上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关切与嘉许。
“老板这是在试你。北平送来的这份材料,三天前就到了。我压着没发,就是在等你从黑室破译日军新密码回来。你要是刚才有半点推脱闪躲,戴某人手里的枪绝不会留情。但你不仅能把日伪的造纸暗记和打字机磨损一口道破,还能把徐恩曾当年那档子脏事掰扯得清清楚楚,老六,你没让我失望,你依然是戴某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短剑!”
郑耀先挺直了腰杆,将胸前的风纪扣重新扣上,神色依旧冷若寒霜:“老板若是试完了,老六请求即刻停职,交出中美合作所和军统行动处的所有差事,去息烽集中营或者望龙门看守所闭门思过。”
“胡闹!”
戴笠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来。
“你停职了,谁去替戴某人把北平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谁去替军统把徐恩曾暗通款曲的脖子掐死?”
戴笠转过身,快步走到密室那幅巨大的华北战局军用地图前,抬手重重戳在北平那个鲜红的圆圈上,语气阴森至极:
“北平站自打今年开春以来,几乎全军覆没。电台被毁,潜伏人员抓的抓、叛的叛。原站长马汉三在平津举步维艰,汪世雄投降日寇之后,把华北几个重要货栈和情报网连根端给了特高课!现在他们居然敢把脏水泼到你老六的头上,敢打戴某人的主意!”
戴笠从腰间解下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古朴的象牙牙牌,上面赫然雕刻着军事委员会侍从室特派专员的金漆朱印,以及一行极小的九叠篆字:代天巡狩,便宜行事。
他猛地转过身,将象牙牙牌重重拍在郑耀先的手心里。
“老六,你懂戴某人的意思。给你侍从室少将特派专员的最高督察权,挑选你信得过的精锐,给我秘密潜入北平!第一,彻底清除叛徒汪世雄,把北平特高课机要档案库里所有涉及保定六期和所谓通共底册,给我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第二,把汪世雄手里握着的中统高层私通日伪、倒卖关税物资的真凭实据,给我活着抢回来!徐恩曾想借刀杀人,我就要让他亲眼看看,这柄刀是怎么割断他自己的喉咙!”
郑耀先握紧那枚冰凉沉重的象牙牙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冷寂火星。
去北平!
不仅能堂堂正正借军统最高督察之权,在敌伪眼皮底下合法调动资源,更能亲手把日伪档案库里那份可能威胁到自己以及延安隐蔽战线安全的所谓“风筝”伪证底版彻底焚毁,甚至顺藤摸瓜斩断日伪对我华北抗日根据地的暗杀黑手!
“请局座放心!”郑耀先双足并拢,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严整的军礼,声音沉凝如铁,“半个月之内,汪世雄的人头和中统的通敌铁证,郑耀先亲自带回山城,摆在您的案头!”
“好!这才是我的老六!”
戴笠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刚要伸手拍打郑耀先的肩膀。
门外密闭的合金防火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急促、杂乱而沉重的军靴奔跑声。
伴随着急刹的脚步,赵简之那粗粝如砂纸摩擦般的焦急吼声,猛地隔着厚重铁门炸响开来:
“六哥!大事不好了!上清寺调度室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