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简之和齐公卿的心目中,六哥扣下这批硬通货,无非是军统惯常的手段:借战损抹平账目,截留一部分给戴老板充当小金库,剩下的由特务营自家弟兄转手倒卖到黑市捞一笔泼天富贵。
这合情合理,符合军统行事的一切逻辑。
郑耀先淡淡扫了一眼账本,随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战损与引爆殉爆”那一栏里大笔一挥,直接划掉了三十辆卡车的物资,并在附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账面要平。”
郑耀先声音冷冽:“在给局本部和军政部的报告里,这三十车无缝钢管与药品,是在金光惠次郎地下母堡大殉爆时被烈火引燃彻底焚毁,尸骨无存。明白了吗?”
“明白!六哥办事,神鬼莫测,天衣无缝!”赵简之猛然挺胸。
“把卡车上的军统标记全部刷掉,换上滇南木材商行的防雨油布。”郑耀先吩咐道,“半小时后,由刀老九的马帮亲自护送出山。”
“是!”赵简之领命而去。
仓储区深处的暗棚里,一道精瘦矫健、身披粗布麻衣的身影悄然自阴影中闪出。
正是滇西红色交通线的总负责人,马帮首领刀老九。
刀老九快步走近,摘下竹笠,眼中涌动着难以喻的激动与敬畏,声音压得极低:“风筝同志!”
郑耀先神色微敛,眼神沉静如水,递过去一张盖有绝密暗记的特别通行令:“老九,五十辆卡车,三十吨重工业特种钢管,一万余套急救药品,全在这片林子里。翻过高黎贡山,经由保山以北的怒江隐秘古道,直接开往川陕交界的红石关。”
“那里有陕北派来的接应车队,走秘密货运线,直插延安与苏北新四军抗日根据地!”
刀老九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通行令,双手因为剧烈的震颤而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湿润:“风筝同志,您知不知道,陕北前线医院的伤员因为缺医少药,很多年轻的战士哪怕只是轻度感染都被迫截肢!太行山八路军兵工厂为了造迫击炮筒,连铁轨都拆光了,正愁没有高强度的无缝合金钢管!”
“您送过去的这批东西,能救活成千上万名战士的性命,能武装整整三个主力团啊!”
郑耀先看着远方苍翠挺拔的高黎贡山,眼神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老九,记住,路上千万小心。”
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山路险峻,沿途还有中统设下的两处缉私暗哨。我已经让特务营提前把那两处暗哨的连长调去保山开会,你们有四个小时的安全窗口,务必在今晚子夜之前翻越第一道封锁线。”
“请风筝同志放心!刀老九拿全家老小的脑袋担保,人在物资在,就算马帮全员拼光,也绝不让一颗螺丝钉落在半路上!”刀老九紧紧攥住通行令,深深向郑耀先鞠了一躬,转身疾步没入苍茫的丛林密道之中。
半小时后,隐蔽在仓储暗格深处的微型发报机前。
这里是绝对封闭的一处废弃暗堡,厚重的防潮布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尽数遮蔽。
耳机里传来微弱而清脆的滴答声。
程真儿那熟悉而独特的报务指法,自千里之外的山城电讯总台,跨越重峦叠嶂,将一段经过六重跳频加密的绝密电波送入了郑耀先的掌心。
郑耀先修长的手指执笔,在粗糙的吸墨纸上飞快地心算还原着密电文稿。
电文简短而有力,那是来自延安社会部最高首长的亲笔复电:
“风筝同志:滇西物资通报收悉。大智大勇,功在社稷。中央及前线千万将士向你致以崇高敬意。风筝功勋,彪炳千秋。”
看着那句在心底默念出的赞誉,郑耀先那张冷峻坚毅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比朝阳还要温存的笑意。
他缓缓划燃一根特制火柴,火苗将那张写满密码的吸墨纸卷入烈焰,看着灰烬在铜盆中彻底化为黑烟散去。
在军统内部,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子六,是杀人不眨眼的谍海修罗;
但唯有在这一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闭石室中,他才真正感知到自己跳动的心脏,究竟是在为了谁而热烈搏动。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甚至没能维持五分钟。
“砰!”
暗堡厚重的伪装木门突然被猛烈撞开!
李振武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跌撞冲入帐篷,由于冲势太猛,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无边的恐惧与急迫:
“六哥!出大乱子了!”
李振武一把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怒江下游芒市送来八百里加急血书!前线三个村寨一夜之间暴发剧烈黑死病,村民上吐下泻高烧咳血,死伤已经超过三百人!日军‘毒蛇残部’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