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市驿专机凯旋戴公馆夜宴
一九四三年六月下旬,山城重庆。
连绵数日的梅雨刚歇,浓重的江雾便如铅灰色的纱幔,死死笼罩在白市驿军用机场上空。
跑道尽头,一架墨绿色的美制c-47运输机破开重重浓雾,机轮带着刺耳的摩擦声与腾起的白烟,稳稳砸在湿漉漉的水泥跑道上,滑行数百米后缓缓停在停机坪中央。
舱门沉重地向外推开,舷梯迅速架设到位。
首先走下舷梯的,是一队荷枪实弹、身穿墨绿色美式猎装的特务营卫士,赵简之腰插双枪,浑身散发着怒江前线浴血厮杀沉淀下来的浓重硝烟与铁血戾气,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跑道四周的警戒暗哨。
紧接着,一袭笔挺深蓝色毛料将官风衣、未佩任何浮夸勋表的身影,缓步迈出机舱。
郑耀先单手扶着机门扶手,微眯着双眼,迎着山城略带潮腥与煤烟味的微风,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腰间悬挂的那柄中正短剑,铜錾吞口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哑光。那是在松山大寨溶洞的花岗岩壁上,亲手将日军守备司令金光惠次郎钉死后留下的痕迹。剑鞘上的血迹虽已洗净,但那股浸透骨髓的杀伐之气,却愈发内敛而凌厉。
“六哥,山城到了。”
宋孝安与齐公卿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手里提着封有绝密封签的公文皮箱与随身行囊。
跑道外围,四辆黑色福特防弹轿车与一辆军统局本部的道奇卡车早已列队待命。
车队正前方,戴公馆的内勤侍从副官廖副官快步小跑迎上前来,在距离郑耀先三步之外猛然收脚立正,极其恭敬地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郑长官!戴老板特意交代,您从滇西前线凯旋劳苦功高,罗家湾十九号局本部的公事暂且搁置。戴老板已在曾家岩戴公馆备下接风私宴,命卑职专程恭候六哥!”
赵简之在旁边咧开大嘴,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美制柯尔特手枪,咧嘴笑道:“瞧瞧,还是戴老板体恤咱们六哥!这一路从保山颠簸回山城,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先去戴老板那儿蹭顿好嚼头才是正经!”
郑耀先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掠过廖副官身后的防弹车队,淡淡道:“局座有命,做部下的岂敢推辞。简之,你带特务营弟兄回黄桷垭营房休整,缴获的生化解毒药剂交割清册与滇西战损汇总,由公卿亲自押送机要室入库。孝安,备车,去曾家岩。”
“是!”众人轰然领命。
半小时后,嘉陵江畔,曾家岩戴公馆。
青砖黛瓦的公馆小楼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古槐与黄桷树阴之下,四面岗哨林立,外松内紧。
穿过回廊,古色古香的偏厅内,一盏昏黄的铜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
红木餐桌上并未摆放奢华的满汉全席,而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盆热气腾腾的连山回锅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盐煎豆腐、一碗清蒸江团,以及中间那盆飘着葱花香油的酸菜豆瓣汤。
桌中央,赫然摆着两只粗陶海碗,一坛封着红布封口的特供茅台酒早已启封,浓郁纯正的酱香在小厅内缓缓流淌。
戴笠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翻滚的嘉陵江雾。
听到沉稳有力的皮靴声在门槛前停驻,戴笠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令人望而生畏、如鹰隼般阴鸷锐利的双眼,在看到跨步而入的郑耀先那一瞬间,骤然泛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激赏与亲厚。
“局座。”
郑耀先啪地立正,右手五指并拢,利落敬礼。
戴笠快步上前两步,双手一把紧紧握住郑耀先的小臂,用力拍了拍,沉声道:“耀先!松山拔了,子高地灰飞烟灭,金光惠次郎伏诛,龙陵七三一魔窟彻底焚毁!委座在黄山官邸看了前线战报,连说了三声‘好’!你这一趟滇西之行,不仅打通了中印大动脉,更是替委座、替党国争回了天大的面子!”
郑耀先顺势垂下手,神态谦抑中透着从容:“全赖局座在后方统筹运筹,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效命,学生不敢居功。”
“坐!快坐!”
戴笠一把拉过郑耀先的臂膀,不由分说将他按在客座的雕花太师椅上,自己则撩开衣摆在主位大马金刀坐下。
戴笠抓起红布泥坛,亲自倾斜坛口,澄亮如琥珀般的茅台烈酒汩汩注入郑耀先面前的陶碗中,酒花翻滚,香气扑鼻。
“这是前年贵州息烽那边特送过来的窖藏,整个局本部,除了百川偶尔能从我这儿讨去半壶,别人看都休想看上一眼。”
戴笠端起海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郑耀先:“来,耀先,这一碗,我戴某人代表军统局上下四万弟兄,敬你这位出生入死的大功臣!”
郑耀先双手托碗,碗沿稍稍低于戴笠的海碗,声音低沉而有力:“谢局座赏酒!”
两只陶碗在半空中清脆一碰。
仰头,烈酒入喉,如同一团滚烫的炭火直落腹中,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千里风尘与潮湿寒意。
戴笠放下大碗,抓起筷子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深意:“委座的口谕,今天上午已经由侍从室一处正式下达。滇西一役,你挂衔特派督导,战功卓著。自即日起,擢升你为军事委员会西南防务特派总督察,兼任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
西南防务总督察!中美合作所物资总调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