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殿下的年轻男子,腰背挺直,眉眼沉静。
吏部和兵部的奏报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对这个从松原县走出来的年轻人,他心里感慨不已、
殿上问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的话,从边军粮草的调度问到草原王庭之间的势力分布,沈准对答如流,每一句都不绕弯子,也不夸大其词。
皇帝听完最后一句,满意地点点头:
“沈准,查证李家一案,于国有功。”
“封镇国将军,正二品,世袭三代。”
“即日起领兵部衔,主理北境防务。”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沈准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气息。
三眼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远远地咧开嘴笑了,那张黑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得意。
何赛花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靠在宫墙边的柳树下,看着他:
“镇国大将军,晚上有空喝碗羊肉汤吗?”
“我亲自炖的。”
沈准看着她被春风吹乱的鬓发,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
第二年春天,沈准以镇国将军的身份,率五万兵马出塞北征。
没有人想到,这支队伍会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速度扫过草原。
从赤虎王庭开始,到白狼王庭、再到北面三王庭,两个月之内,连破五座王庭主帐。
阿勒坛在第一个月就被围困在赤虎王庭主城之内,苦撑十日之后开城投降。
呼延烈比阿勒坛多撑了五天,但最终也在白狼河畔被围,被迫递交了降书。
其余王庭也相继派使臣送来了停战文书。
五月初,帖木儿在亲笔签署的降书上盖上了王印。
使臣带着降书和首批贡品的清单,在沈准的营帐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候接见。
沈准掀开帐帘走出来的时候,使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回去告诉帖木儿,贡品每年秋末送到边境,若有差池,大军随时可至。”
使臣连声应是,伏在地上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皇帝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北征奏报。
满朝文武静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齐整的贺声。
散朝之后,皇帝单独留下了何家父子,在偏殿问话时,开口的第一句便是:
“沈准这个人,你们觉得,放在北境,能镇得住多久?”
何大将军躬身回答:
“臣以为,只要朝廷待他以诚、不以疑心相缚,他能镇一辈子!”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沈准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在边境线上留下了一座新修的军镇,位置恰好卡在草原进入大乾腹地的必经之路上。
他回京述职之前,专程绕道回了一趟松原县。
朔风寨还跟从前一样,只是围墙又加高了一截,寨门换成了更厚实的木板。
大白看见他进门的时候,先是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虎头使劲往他颈窝里拱,喉咙里发出又凶又委屈的呼噜声。
楚阁阁从库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片铁甲。
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铁甲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眼圈红了红,又生生忍住了。
白蔻从厨房探出身子,看见沈准,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谢夕在药房门口,手里的药草都被攥的碎掉,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朔风寨的后院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三眼坐在桌子最末端,难得安静,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酒。
张开龙和乌恩坐在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叶扶摇没有来,但她托人带了一坛子自家酿的野果酒,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恭喜。”
沈准坐在主位上,面前是满桌子的菜和酒,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朝满桌的人举了一下:
“这碗酒,敬大家!”
所有人端起碗来,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天,大家都喝多了。
“这趟进京,沈将军怕是又要加官进爵了。”
何赛花端着酒碗,冲沈准抬了抬手。
一旁喝醉了的三眼,冷不定开口,带着醉意
“可不是,老大…打…打鞑子的时候,那叫一个,猛,这,这不得,封个,国…国公啊……”
话没说完,咣当一声,趴在桌上,打起呼噜。
众人哄笑一声,不再搭理他。
夜里沈准独自走到寨门外的土坡上,望着北面绵延的山脊线。
他想起刚来朔风寨的那个冬天,想起猎村的小屋,想起第一次见到大白,想起何赛花在瞭望台上站成一幅剪影的模样。
铁门关的夜色、白水河据点里的羊肉汤、扶摇山那张虎皮椅子上的女人……
一切重重,恍如昨日。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吹得他酒劲上来,转身往回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大白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他推门进了议事厅,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
草原上八大王庭已经全部改成了大乾的标注。
他伸手把地图慢慢卷起来,放进了桌边的木匣里。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屋子里很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