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师百户陈五,一脚刚踏上甲板,鼻子就让那股子烂面混着桐油的馊味熏的一皱。
“这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陈五手按在腰刀上,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那十几个涂的黏黏糊糊的破箱子。
刘老爷子一张脸白的跟船帆似的,两股战战,几乎要当场给这位官爷跪下。
刘香莲也吓的攥紧了衣角,下意识往那个刚从船舱里走出来的男人身后缩了缩。
朱雄英手里还拎着个刷桐油的破刷子,随手往旁边的桶里一扔,发出一声轻响,掸了掸身上那件破烂的白衣,对着那满脸不耐烦的陈五,抬了抬下巴。
“这位官爷,海上风大,要不上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再查?”
陈五的眉毛跳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穿着跟码头扛尸的脚夫差不多的泥腿子,在他这个正七品水师百户面前,说要请他喝茶?“你算哪根葱?也配跟老子说话?”
陈五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从刀柄上挪开,直接指着朱雄英的鼻子。“把他给老子拿下!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裤裆没扎紧,把你这么个玩意儿给漏出来了!”
身后两个端着火铳的兵卒,立马“哗啦”一声,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朱雄英。
刘老爷子“噗通”一声,真跪下了,往前膝行了两步,抱着陈五的大腿哭嚎:“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他……他是个疯子!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脑子坏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雄英没看脚底下那团烂泥一样的刘老爷子,他甚至没看那两个指向自己的枪口。
视线,落在了那两杆火铳的铳身接口处。
“这两杆枪,是金陵局新出的乙字三号?”
声音让那两个兵卒的手臂,没来由地一僵。
“枪管壁薄了三厘,炸膛的几率,比老款高了三成。要是碰上雨天受了潮,不出十发,准能把你们自个儿的手指头崩飞。”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点评一道菜。
那两个兵卒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这事儿,是他们营里公开的秘密。上个月,隔壁船队就有个倒霉蛋,试枪的时候半个手掌都让炸没了。
可这事,眼前这个泥腿子,是怎么知道的?
陈五也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发作。
就在这时,快船上又跳上一个人。
这人同样穿着水师的官服,但腰间多了一块黑漆描金的腰牌,是锦衣卫的制式。
他一上船,就冲着陈五低声喝道:“磨蹭什么!赵百户亲自过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身形精悍的青年军官,踩着跳板,稳稳落在甲板上。他肩宽腰窄,一身飞鱼服穿在水师号坎里,显的格外扎眼。
锦衣卫百户,赵乾。
“陈五,一艘破民船,你打算查到天黑?”赵乾的声音很冷,目光在甲板上扫一圈,最后也落在那堆古怪的箱子上。
陈五赶紧躬身行礼:“赵大人,这船有点邪门。您看这……”
赵乾没理他,径直走到一个箱子前,用刀鞘敲了敲。
“打开。”
刘老爷子的一颗心,彻底没了底。
完了。
两个水师甲士应声上前,抽出腰间的铁撬,对着其中一个箱子就要下手。
“慢着。”
朱雄英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赵乾转过头,这才正眼打量这个敢在他面前出声的男人。
一身破衣,赤着脚,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污渍,可那双眼睛……
赵乾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不是一双平民百姓该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有瑕疵的兵器。
被这眼神盯着,赵乾竟生出一种自己才是被盘问的那个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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