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华表的底座,那圈肮脏的混合物,已经被士兵用大锤砸开一个缺口。
缺口底下,露出一块青黑色的、巨大无比的方形基石。
基石上,刻着一行字。
那是一种比小篆更古朴、更苍劲的字体。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章心斋脑扑过去,跪倒在那行字前,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像是要把自己的指骨都按进去。
“汉……汉土……”
孔承庆也腿一软跪了下来,这位讲了一辈子“克己复礼”的衍圣公后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祖宗啊!是我等不肖!是我等不肖啊!”
这里,曾是大汉的疆土!
这根华表,是一座界碑!一座被遗忘了上千年,被尘封在异教神庙之下的,华夏的界碑!
“快!把这底座全给老子砸开!”章心斋疯了一样,冲着旁边的王二狗和老张嘶吼。
士兵们也被这阵仗吓到了,不敢怠慢,抡起大锤,对着剩下的部分一通猛砸。
随着石块不断剥落,更多的字迹显露出来。
那是一篇用血刻上去的祭文。
字迹已经模糊,那股子透出石壁的悲怆和绝望,却让在场所有识字的明军将士,都红了眼眶。
“……岁在丙子,西域都护府尽没,匈奴断我归路,帝京沦陷,天子蒙尘……”
“……残部三千,血战于此,兵尽粮绝,望断长安……”
“……天兵不至,吾民何辜……”
读到这里,章心斋再也撑不住,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染红那片古老的石刻。
“西汉……是西汉的残军!”
章心斋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他抓住孔承庆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
“他们没投降!他们在这儿,等了一千五百年!”
孔承庆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那些杂种为何会说地道的苏州官话。
他终于明白,神庙里为何会有那么多汉家典籍。
他们是鸠占鹊巢,是踩着华夏先民的尸骨,窃取了他们的文明,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了神!
就在这时,王二狗在砸开的碎石堆里,又有了新发现。
一块碎裂的玉璧,只剩下小半块,上面用更小的字体,刻着最后一行血字。
……血脉已乱,搀杂胡夷,其虽正,其心必异。后世子孙,若见此碑,当……
字,到这里,断了。
章心斋颤抖着,接过那块玉璧,那冰凉的触感,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的心脏,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如神似魔的男人。
“公爷……”章心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滴血。
“这笔账……杀错了。”
刘百川的刀还滴着血,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手捧碎玉,老泪纵横的大儒,脑子一下没转过弯。
杀错了?他心里嘀咕,这帮留着猪尾巴的杂碎,有一个算一个,全剁了喂狗都嫌脏了刀,怎么就杀错了?
李铁柱更是一头雾水,他刚从一个神庙库房里出来,正盘算着那堆金山能换多少军饷,听见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章老爷子念书念糊涂了?猪尾巴都亮出来了,不杀留着过年?”
高台之上,李景隆缓缓放下望远镜,目光穿透了整个屠宰场,重新落在那根饱经风霜的白玉华表上。
西汉。
残军。
望断长安。
李景隆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脸上那道狰狞的血疤,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姓李,同样为大汉开疆拓土,最后却落得个身死族灭下场的祖宗。
飞将军,李广。
历史,何其相似。
“公爷!”刘百川打马上前,脸上全是焦急和不解,“章老先生这是何意?难道这帮杂种,还有不该杀的?”
李景隆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下高台,穿过满地的尸骸和血水,走到章心斋面前。
李景隆蹲下身,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拂去基石上的一片碎石。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汉”字。
一股说不清的电流,从指尖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是血脉里沉睡了上千年的共鸣,是刻在骨头里,永远也抹不掉的烙印。
“我没杀错。”李景隆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章心斋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老眼里,全是错愕:“公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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