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顾锦朝闭门不出，日日埋在账册堆里。

东府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案，从五年前的旧账到今年中秋前的流水，林林总总四十余本。翠屏在一旁帮忙整理，将每一笔可疑的支出摘录出来，按年份、类别分门别类。

“三夫人，您歇一歇吧。”翠屏看着顾锦朝泛红的眼眶，心疼地劝道，“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顾锦朝没有抬头，手指在账册上一行行划过：“再等等。”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延康二年三月，东府名下六间铺面上缴利润合计四百三十两。但上一年同期，这个数字是六百八十两。一年之间，利润骤降三成有余。

这不对劲。

她翻回前面的账册，逐月比对。发现从延康元年开始，东府铺面上缴的利润就在逐年递减，与此相对的是，“代管费用”这一项却在逐年增加。

“代管”——这是西府从东府铺面抽取利润的名义。名义上是帮忙打理产业，实际上是在挖东府的墙角。

顾锦朝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

“翠屏，明日你出府一趟，去东府名下的几家铺子看看，问问实际的经营情况。尤其是那间茶庄——‘老君眉’，查查真正的掌柜是谁。”

翠屏点头应下：“奴婢省得。”

次日傍晚，翠屏从府外回来，急匆匆地进了正房。

“三夫人，查到了。”她压低声音，“东府那间‘老君眉’茶庄，明面上的掌柜姓王，可实际做主的是个姓秦的。奴婢打听了一圈，那姓秦的是西府秦太太的远房表弟，在茶庄做了三年，明面上是副掌柜，实际上里里外外都是他说了算。”

顾锦朝的眸光沉了下去。

“利润呢？”

“茶庄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可上缴东府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中间的差额，都被那个姓秦的以各种名目截留了。奴婢粗略算了一下，一年至少这个数——”翠屏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不止。”翠屏摇头，“至少五千两。”

顾锦朝沉默了。

一年五千两，三年就是一万五千两。这笔钱，足够在京郊买一座三进的宅子了。

“还有其他铺子呢？”

“奴婢还没来得及全查，但问了几个老伙计，都说这几年的利润确实比从前少了。有的说是行情不好，有的说是掌柜不善经营——可奴婢觉得，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顾锦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西府侵占东府产业，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胆子这么大，胃口这么深。

“赵忠呢？他知不知道这些事？”

翠屏犹豫了一下：“奴婢不好说。赵管家是三爷的心腹，按理说府中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但他在账房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到底是装糊涂还是……不好说。”

顾锦朝睁开眼睛。

“叫赵忠来。”

——

赵忠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顾锦朝正坐在堂屋的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有问题的账册。翠屏立在她身后，面色肃然。

“三夫人。”赵忠躬身行礼。

“赵管家坐。”顾锦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忠谢了座，只挨了半边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顾锦朝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账册翻到那一页，推到赵忠面前。

“赵管家，你来看。延康二年三月，东府六间铺面上缴利润四百三十两。你去问问那几间铺子的掌柜，这个数字对不对？”

赵忠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息，他抬起头，看向顾锦朝。

“三夫人，老奴在陈家做了三十四年。从老太爷在世时就在府中当差，三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老奴知道，但老奴不能说。”

顾锦朝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赵忠垂下眼帘，“说了，府中就不得安宁。不说，至少面上还能过得去。三爷公务繁忙，后宅的事他不愿多管。老奴做下人的，只能替他维持个太平局面。”

顾锦朝听懂了。

赵忠知道西府在侵占东府的产业，但他选择了装糊涂。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觉得，“维持太平”比“撕破脸”更重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赵管家的苦心，我明白。”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的‘维持太平’，是在纵容西府明日变本加厉？今日他们敢截留五千两，明日就敢截留一万两。后日呢？是不是要把东府搬空了，才算完？”

赵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赵管家，我不需要你得罪西府。只需要你把事实告诉我——各间铺子的真实营收是多少，掌柜的是谁，跟西府是什么关系。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你在陈家三十四年，忠心耿耿，三爷心知肚明。我不会让你为难。”

赵忠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