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次日清晨，顾锦朝便回了顾府。马车驶过长安街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翠屏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三夫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顾锦朝没有先去正厅见父亲，也没有去找宋姨娘，而是径直去了纪氏的院子。东跨院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中的竹椅空着，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显得比往日更加萧索。

纪氏靠在床头，面色比上次更差了几分。她看到女儿进来，眼眶立刻就红了。

“锦朝，外头的流你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母亲没有偷什么宫中的画，纪家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

顾锦朝快步走到床前，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涼刺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将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轻声道：“母亲别急，女儿知道。女儿回来，就是处理这件事的。”

纪氏的眼淚掉了下來：“那些流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纪家当年从宫中盗出了前朝名画，藏在你外祖父的书房里。你外祖父临终前把画给了我做嫁妆，我一直不知道有这幅画……锦朝，母亲真的不知道……”

“母亲。”顾锦朝替她擦了眼泪，声音平稳，“您信女儿吗？”

纪氏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您就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想。这件事，女儿来办。”

纪氏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锦朝陪母亲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宽慰的话，等纪氏的情绪平稳下来，才起身离开。

出了东跨院，她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翠屏，去库房。”

顾家的库房在正院后面，三间大房，存放着家中所有的要紧物件——地契、房契、借据，以及纪氏当年的嫁妆清单。库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顾德昭手中，一把在宋姨娘手中。

顾锦朝到的时候，宋姨娘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搖，脸上的粉扑得厚厚的，遮住了眼底的得意。看到顾锦朝，她屈膝行了一礼，笑容恰到好处。

“三夫人来了。妾身听说三夫人要查嫁妆清单，已经把库房的门打开了。”

顾锦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走了进去。

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灰尘的气味。翠屏点了一盏灯，顾锦朝借着灯光，在一排排木架前寻找。嫁妆清单放在最里面的一个樟木匣子里，匣子上贴着红纸，写着“纪氏嫁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打开匣子，取出清单。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用上好的宣纸装订而成，封面上写着“延康元年·纪氏嫁妆清册”。她翻开第一页，逐行细看。

家具、被褥、首饰、布料……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有验收人的签字画押。她翻到第三页，目光停住了。

“前朝名画《江山雪霁图》一幅。”

这行字写在第三页的最下方，字迹与前面的明显不同——墨色更新，笔锋更硬，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这行字的旁边没有验收人的签字，也没有画押。

顾锦朝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清单，转身看向宋姨娘。

“姨娘，这份清单，是什么时候补上的？”

宋姨娘的笑容微微一僵：“三夫人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我说，这行‘前朝名画《江山雪霁图》一幅’，是什么时候补上去的？”顾锦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字迹与前面的不一样，没有验收人签字，没有画押。姨娘不会告诉我，这是当年记录时漏了，后来又补上的吧？”

宋姨娘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锦朝没有给她机会。

“清单是一式两份，顾家存一份，纪家存一份。”顾锦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平淡底下的寒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來，“我这就派人去纪家调取另一份，看看上面有没有这幅画。”

宋姨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知道纪家的那份清单上没有这幅画。顾锦朝的外祖父纪老先生生前最讨厌虚头巴脑的东西，纪家的账目、清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遗漏。若把纪家的清单调来一对照，谎立时拆穿。

库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翠屏端着灯，一动不动。宋姨娘的两个丫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锦朝看着宋姨娘，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宋姨娘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三夫人……”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一把沙子，“这件事……是妾身的错。”

顾锦朝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清单上的那行字，是妾身让人加上去的。”宋姨娘低着头，不敢看顾锦朝的眼睛，“妾身想着，夫人的嫁妆单薄了些，传出去不好听，就……就自作主张，加了一幅画上去。妾身不知道这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顾锦朝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宋姨娘这个解释，漏洞百出。嫁妆单薄就加一幅前朝名画？还偏偏选了一幅“从宫中盗出”的画？这种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顾锦朝没有当场拆穿她。

因为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姨娘，你若现在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顾锦朝的语气放缓了一些，“若等纪家的清单送来，那就不是认错能解决的事了。”

宋姨娘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屏手中的灯油都烧去了半寸。

“三夫人说得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嚼了黄连，“是妾身的错，妾身认。三夫人要打要罚，妾身都认。”

顾锦朝没有答话，只是将那份清单放回樟木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翠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