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庄之变的次日，整个陈府的气氛都变了。
陈彦允没有去内阁，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称病告假，闭门不出，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几日。但府中上下都知道，三爷不是风寒，是遇刺。消息虽然被顾锦朝封锁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也嗅出了不对劲——三爷破天荒地没有上朝，右臂上裹着白布，三夫人整日面色沉肃，赵管家走路带风，府中的护院比平时多了两倍不止。
“戒严。”陈彦允靠在榻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全府戒严。所有人出入必须登记，外人不经通传不得入内，内人不经允许不得外出。加强夜间巡逻，护院分成三班，昼夜轮值。”
赵忠躬着身子听完，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安排。
顾锦朝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药，等赵忠走了，将药碗递过去。“三爷把府中搞得草木皆兵，不怕打草惊蛇？”
陈彦允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他皱了皱眉——药很苦——但没有说什么，将空碗递回去。“蛇已经出洞了，不打草，怎么知道蛇在哪里？”
顾锦朝接过碗，放在桌上。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西府安插在东府的内奸，秋月、张婆子、李二，这三个人一直在暗中活动。以前不动他们，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大鱼已经浮出水面了——谷安、赵铭远，甚至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人——这些小虾米，该收网了。
“府中整顿的事，我来办。”顾锦朝站起身，“三爷只管养伤。”
陈彦允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锦朝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心些。”
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接下来几日，顾锦朝大刀阔斧地整顿府务。
她的刀举得很高，落得很稳。秋月被调去外院做粗活，理由是“内院不缺人手，外院正好缺个扫地的”。张婆子被以“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为由遣返回乡，连带着她的女儿——在西府当差的那个——也被西府秦氏嫌弃“娘都不中用，女儿能好到哪去”，一并赶出了府。李二被调去了城外的庄子上，理由是“府中门房人满为患，庄子上正好缺个看门的”。
三道令下去，三个人在一日内全部被清出了东府的核心圈子。
下人们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三夫人这不是在“整顿”，这是在“清洗”。谁也不知道刀会不会落到自已头上，所以每个人都夹紧了尾巴，该干活的干活，不该说的不说，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动静引来注意。
赵忠私下对顾锦朝说：“三夫人，秋月被调去外院的当天夜里，试图翻墙逃出陈府。被巡逻的护院抓住了，当场拿下。老奴审了她一夜，她全招了。”
“招了什么？”
“她是西府秦氏安插进来的人。进府半年，每隔三天向西府的陈妈妈传递一次消息——三爷的行踪、三夫人的日常、府中来了什么客人、库房进了什么货，事无巨细，全都报了过去。中秋节前，秦氏让她在东府的水井里下药，她没敢，拖了好几天，最后秦氏换了别的法子。”赵忠的声音压得很低，“秋月还供出了一个人。”
顾锦朝挑了挑眉。
“谁？”
“门房的李二。秋月说，李二不只是西府的棋子，他还跟外面的人有联系。具体是谁，她不清楚，只知道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有人从角门递信进来，李二负责收转。信不经过别人手，直接送到西府的陈妈妈那里。”
顾锦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李二。门房。角门。送信。她早该想到的——门房是府中消息进出的枢纽，谁来了，谁走了，谁送了信来，谁取了信去，门房的人最清楚。若要在府中安插内奸，门房是最关键的位置。
“秋月人呢？”
“关在柴房，老奴让人日夜看守。三夫人打算怎么处置？”
“不急。”顾锦朝端起茶盏，“留着她，日后跟西府对质的时候用。”
赵忠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顾锦朝借着戒严的名义，将府中所有下人的来历重新梳理了一遍。有案底的一律清退，来历不明的一律遣送，身契不全的一律补办。赵忠带着几个管事，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一个一个地问话。整个东府被翻了个底朝天，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但顾锦朝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大鱼还在水下藏着，她需要更锋利的钩子，才能把它们钓上来。
就在陈府风声鹤唳的当口，顾家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翠屏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带着笑：“三夫人，顾家那边来人了！太医说夫人的身子大好了，今早能下床走动了，还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顾锦朝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千真万确！来人还在外头等着呢，说是夫人让给您带句话——‘让锦朝放心，母亲没事了。’”
顾锦朝放下账册，站起身来。她想笑，嘴角动了动，眼眶却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好”。
翠屏看着她的样子，鼻子也酸了，连忙转身出去，让来人回去复命。
顾锦朝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想起前世母亲死的那天，她赶回府时，只看到灵堂。白幡在风中飘摇，烛火在灵前明灭，母亲躺在棺木里，面色青灰，嘴唇紧闭，手里还攥着一条她小时候绣的帕子。那条帕子，她绣了很久，针脚歪歪扭扭，母亲却当宝贝一样收着，到死都没松开。
这一世，不一样了。
母亲还活着。她会一天天地好起来，脸色会红润，身体会康健，会看到她生儿育女，会看到锦贤长大成人，会看到顾家重新站起来。
顾锦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团涌到嗓子眼的酸涩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