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沉默了片刻。
“在想明日之后的事。”他说。
“明日之后?”
“明日若事成,京城的天就要变了。”他的目光落在炭盆里残余的火星上,那些火星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像是一场还未开始的战争在瞳孔中燃烧,“谷大用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明日之后,至少要动摇三成。赵铭远这颗棋子,明日之后,要么废了,要么反水。至于谷安——”他顿了顿,“活不到后日。”
顾锦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事成之后,三爷打算怎么处置宋姨娘?”
陈彦允转过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比恨更深、比怒更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只有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留给你。”他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
顾锦朝看着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认真,看到了尊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承诺,又像是纵容。好像在对她说:“你想怎么处置她,我都依你。”
顾锦朝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不是甜蜜语,也不是刻意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把她放在心上的重量。
“多谢三爷。”她说。
陈彦允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重新靠在椅背里。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透过那片黑暗,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锦朝也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中那些翻滚的计划、图纸、名册,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她能听到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能听到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再睁开眼时,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她的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大氅,墨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云纹,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陈彦允不在了。
但大氅还是暖的。
——
腊月二十三,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府就热闹了起来。
祠堂张灯结彩,红灯笼、红对联、红绸带,将整座祠堂装点得喜气洋洋。供桌上摆满了祭品——三牲、果品、糕点、美酒,一样不缺,一样不少。铜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化作一缕缕淡淡的薄雾。
各房的人陆续到了。
东府、西府、南府、北府,陈家大大小小十几房,男女老少百余人,齐聚祠堂内外。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直裰,站在前排;女眷们穿着崭新的褙子、袄裙,站在后排。孩子们在人缝中钻来钻去,被各自的母亲低声呵斥着拽回来。
顾锦朝今日盛装出席。
她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头面,耳坠子上镶的是两颗小拇指大的南珠,通身上下雍容华贵,整个人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仕女。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煦、端庄、无可挑剔。
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停歇。
她在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看每一个生面孔,看每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
秦氏站在西府的队列里,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笑着和各房的太太们寒暄,看起来心情很好。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顾锦朝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在等。等谷安的人动手,等陈府大乱,等顾锦朝措手不及。
顾锦朝也在等。
但她等的不一样。她等的是收网。
——
顾锦朝不知道的是,陈彦允在暗中又布下了一枚棋子。
不是赵忠安排的护卫,不是刑部的王大人,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西府的陈妈妈。
昨晚深夜,陈彦允让人将陈妈妈“请”到了书房。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陈妈妈走出书房时,面色灰败,双腿发软,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没有回西府。
而是去了祠堂后院的一间柴房。
那里关着一个人——秋月。
陈妈妈站在柴房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推门走了进去。
“秋月,太太让老奴来告诉你——”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一把沙子,“明日的事,你不用动手了。”
秋月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陈妈妈没有解释,转身离开。
她的袖中,藏着陈彦允给她的五十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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