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无双在东府住下后，表现得极为乖巧。

每日清晨，她准时来正房给顾锦朝请安，从不迟到，也不早到。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恭敬。每次来，她都会带一些小礼物——一方自已绣的帕子，一包从江南带来的茶叶，一盒亲手做的桂花糕。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到了，让人挑不出毛病。

说话做事也挑不出毛病。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她在顾锦朝面前从不主动提及陈彦允，也从不打听东府的内务，偶尔被问及江南的生活，也只是低头笑笑，说一句“还好”，便不再多。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倒像是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老手。

顾锦朝将这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郑无双送来的帕子，她让人收进箱笼里，没有用过；郑无双送来的茶叶，她让翠屏拿去给下人们喝了，自已一口没尝；郑无双送来的桂花糕，她笑着收下，转手就赏给了门口的婆子。

不是她多疑。是在这个位置上，她不能不多疑。

翠屏这几日格外忙碌。她奉顾锦朝的命，暗中盯着郑无双的一举一动，每日早晚各汇报一次。

这日傍晚，翠屏端着茶盘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三夫人，郑姑娘那边……不太对劲。”她压低声音，在顾锦朝耳边说。

顾锦朝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说。”

“郑姑娘这几日在府中走动得很勤。她跟客院的丫鬟婆子都混熟了，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说话也好听，下人们都喜欢她。但奴婢发现，她在跟人聊天的时候，总是在打听东府的事。”

“打听什么？”

翠屏掰着手指头数：“问三爷和三夫人的关系怎么样，三爷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三夫人管着哪些事。问陈家的产业分布，哪些铺面是东府的，哪些是族中的。还问西府为什么倒了，秦氏犯了什么事，三爷是怎么处置的。”她顿了顿，补充道，“问得太细了，不像是随口闲聊。”

顾锦朝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刚进府的孤女该关心的。她若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在东府住下去，只需要知道自已的份例、规矩、日常起居就够了。陈家有多少铺面、西府为什么倒了、三爷和三夫人的关系如何——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除非她来东府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安安稳稳地住下去”。

“继续盯着。”顾锦朝的语气很淡，“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记下来。”

翠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晚，陈彦允从内阁回来，换了衣裳，来正房用饭。

顾锦朝让厨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时蔬小炒，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陈彦允的伤虽然好了，但顾锦朝还是让人日日炖汤，说“伤了元气要慢慢补”。

两人对坐吃饭，谁都没提郑无双的事。陈彦允吃饭很快，但动作不粗鲁，一看就是在官场上练出来的——有时间吃饭就不错了，哪顾得上细嚼慢咽。

等翠屏收了碗筷、上了茶，顾锦朝才开口。

“三爷，郑无双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陈彦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顾锦朝的语气不紧不慢，“就是觉得这姑娘不太对劲。她太乖了，乖得不正常。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教坊司待了三年，又辗转流落江南，不可能还保持着这种……天真的乖巧。”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

“她父亲是我故交。”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郑翰林的为人，我信得过。他的女儿，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答应过要照顾她，不能食。”

“我不是要三爷食。”顾锦朝摇了摇头，“我只是提醒三爷，多留个心眼。她失踪了三年，突然在江南被找到——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她在江南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有没有被人利用——我们也不知道。”

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觉得她有问题？”

“我不确定。但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陈彦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