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事的那天，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没有风，没有雨，空气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锦朝从绸缎庄出来，刚上马车，帘子还没放稳，车身就猛地一震。那震动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阵发黑。翠屏坐在她对面，直接摔了出去，后背撞在车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三夫人——！”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车轴断了！马惊了！”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向右倾斜，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身剧烈颠簸起来。翠屏死死抓住车壁上的扶手，另一只手去拉顾锦朝，声音都变了调：“三夫人！抓紧！”

顾锦朝没有叫。她的手死死攥着车窗边的木框，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马车在青石路上横冲直撞，行人纷纷惊叫着避让，路边的小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拔腿就跑。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泥水四溅，溅了翠屏一脸。

“拉住缰绳——！”车夫的声音嘶哑，拼命拽着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马匹嘶鸣着，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他从车辕上甩下去。

马车冲出了主路，向路边的田地冲去。田埂很高，马车冲上去的瞬间猛地一顿，车夫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是泥。马车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滑行了十几步，最后侧翻在田地里。

翠屏从车里爬出来，满脸是泥，头发散了大半，声音带着哭腔：“三夫人！三夫人您没事吧？”

顾锦朝从翻倒的车厢里探出身来。她的左臂蹭破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青色的裙摆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她的额头也磕破了，一道不长的口子，血珠沿着眉尾往下滑，滑过眼角，像是一道红色的泪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依旧沉稳，“翠屏，你受伤没有？”

“奴婢没事，就是磕了一下。”翠屏连忙扶她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替她按住手臂上的伤口，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三夫人，您流了好多血……”

顾锦朝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臂，没有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马车的车轴上——车轴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但有一处切面异常平整，像是什么利器切过。

赵忠闻讯赶来时，脸色白得像纸。他蹲在车轴旁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断口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唇在哆嗦。“三夫人，车轴是被人锯过的。锯口很新，最多不超过两天。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为之。”

顾锦朝站在田埂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翠屏用帕子紧紧缠住了，血止住了，但疼痛一阵阵地袭来，像是有人在用针扎她的骨头。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查。”她的声音不大，“查清楚是谁干的。”

赵忠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回陈府时，陈彦允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赵虎推门进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陈彦允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溅在刚批了一半的公文上，溅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

他没有说话，起身就往外走。幕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锦朝已经被送回了正房。太医正在给她处理伤口，左臂上那道擦伤虽然不深，但面积不小，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触目惊心。太医用烈酒清洗伤口时，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叫疼。翠屏在一旁端着手帕，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比受伤的人还紧张。

陈彦允推门进来时，顾锦朝正坐在榻边，左臂伸着，太医在给她上药。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上，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上，落在她苍白的面色上。

他没有发火。

但正房里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不是冬天里那种干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冷。太医的手抖了一下，药粉撒了一些在桌上。翠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医包扎完伤口，提着药箱匆匆退了出去。翠屏也悄悄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陈彦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