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彦允发现《百鸟朝凤图》不见了。

他每日进书房的第一件事，不是批公文，不是看邸报，而是走到书架前，伸手探入第三层格子的深处，触动那道隐蔽的机关。书架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暗格。暗格不大，刚好能容下一只狭长的檀木匣子。那匣子他摸了上千次，每一个棱角、每一条纹路都烂熟于心。

但今日，他的手探进去，触到的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暗格底部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他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那只檀木匣子，那幅《百鸟朝凤图》，那个他找了五年、守了五年、连睡觉都要锁在暗格里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他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的姿态像一尊石像。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被钉住的黑色印记。

他没有叫，也没有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丢了御赐之物的人。

“封锁书房。任何人不得进出。”

赵虎领命，带着几个护卫将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忠来得很快。他听完陈彦允的话，面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有多问。他是陈家的老管家，在府中当了三十四年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立刻召集了府中所有的护院和管事，将东府翻了个底朝天。

丫鬟们的房间、婆子们的房间、管事们的房间、库房、柴房、厨房——每一间都搜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赵忠亲自带队，手里拿着花名册，每搜完一处就画一个勾，动作又快又准，像是在执行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消息很快传开了。

府中的下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说书房丢了要紧的东西，三爷发了大火；有人说丢的是御赐之物，弄不好要掉脑袋；有人说已经报了官，官差马上就到。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吓人。厨房的张婆子说丢了金元宝，门房的李二说丢的是玉玺，外院的马夫说三爷要砍人的脑袋——传到最后，连翠屏都信了三分。

赵忠搜到顾锦朝房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是在衡量什么。三夫人的房间，按理说不需要搜。三夫人是东府的主母，怎么可能偷自家的东西？但三爷说了——每一间都要搜，一处都不能漏。他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顾锦朝不在房中。她一早去了俞晚雪那里，说是要商量春宴的事。翠屏跟在身边，也不在。赵忠松了口气，吩咐两个婆子进去搜查，自已站在门口等着，背对着房门，不去看里面的情形。他不想知道三夫人的房间里放了什么，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婆子们很快搜完了。“赵管家，柜子里有个木匣子，打不开。”

赵忠转过身，走进房间。柜门敞开着，最上层放着一只狭长的檀木匣子。匣盖上的云纹光滑发亮，轴头是上好的白玉，雕刻着九条云龙——他见过这只匣子，在陈彦允的书房里，在书架后面的暗格中。

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门框才稳住了身体。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有人陷害，一定是有人陷害。三夫人不可能偷这幅画，她没有理由。但匣子在这里，画在匣子里，这是事实。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涩得像嚼了黄连：“把匣子带上，去正堂。”

消息传到正堂时，顾锦朝刚回来。她正在换衣裳，翠屏在一旁递帕子。赵忠派人来请她，说三爷在正堂等她，有要事相商。她问什么事，来人不肯说，只是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

顾锦朝去到正堂时，陈彦允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面前的长桌上放着那只檀木匣子。匣盖打开着，露出里面的《百鸟朝凤图》。赵忠站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正堂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门口站着赵虎，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顾锦朝看了一眼那只匣子，又看了一眼陈彦允的面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画是在你房间的柜子里找到的。”陈彦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底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等。

顾锦朝没有说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安静到能听到炭盆里炭火开裂的细响。

“不是我。”她说。

三个字，不重，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