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祭祖大典三年一次,是顾家最重要的大事。比过年还隆重,比娶亲还讲究。全族上下从腊月就开始筹备,打扫祠堂、准备祭品、演练礼仪,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敢马虎。纪氏虽然掌了中馈,但多年不理事,对祭祖的规矩和流程早已生疏。哪些亲戚该坐哪个位置、哪道程序该由谁主持、哪样祭品该用什么器皿盛放——这些事看着琐碎,但一样都错不得。
顾锦朝接到母亲的信后,当日便回了顾家。
纪氏在二门迎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的愁容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握着女儿的手,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顾锦朝一个人能听见。“锦朝,娘怕办不好。祭祖是大事,要是出了差错,族里的长辈会怎么看咱们这一房?”
顾锦朝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不重,但让人安心。“娘放心,有女儿在。”
纪氏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顾锦朝几乎住在了顾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翠屏去祠堂查看布置,从供桌上的桌围到香炉里的香灰,每一样都亲自过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祭品的清单她反复核对了好几遍——三牲要鲜活,果品要新鲜,酒水要醇厚,一样都不能马虎。各房的人她一个个地见,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惹,哪些人面和心不和,心里都有了数。
纪氏跟在她身后,看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女儿长大了,比她这个做娘的能干多了,可她宁愿女儿不必这么能干——不必这么早学会操持这些事,不必这么早就扛起整个家。
顾锦贤也来帮忙。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跑前跑后地搬东西、布置祠堂,干劲十足,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鹰。纪氏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锦贤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顾锦朝站在母亲身旁,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前世的弟弟,被宋姨娘诬陷偷盗家中财物,被父亲逐出家门,在外漂泊数年,最后死于一场风寒。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一世,他站在祠堂里,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笑着喊“姐姐你看我摆得对不对”——他活着,健康地、快乐地活着。这就够了。
顾澜被放了出来。
禁足数月,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如纸。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不见一件首饰,看着倒真像个清心寡欲的样子。她见到顾锦朝时,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姐姐。”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但顾锦朝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眼神太温顺了,温顺得不正常。一个被禁足数月、生母被关押、继承权被废掉的庶女,不应该是这种眼神。她应该恨,应该怨,应该不甘——顾锦朝从她眼底看到了这些东西,它们被她用温顺的外皮严严实实地裹着,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但随时可能出鞘。
顾锦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翠屏打听到消息时,脸色不太好看。她将顾锦朝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三夫人,顾澜小姐联络了宋姨娘的余党,要在祭祖大典上当众发难。她要说夫人当年毒害宋姨娘,说夫人的病是装的,就是为了陷害宋姨娘。这是宋姨娘在被关押前想好的毒计,一字一句都教给顾澜了。”
顾锦朝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倒是敢想。”
翠屏急了。“三夫人,您不着急?祭祖大典上那么多人,要是顾澜当场闹起来,夫人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