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在辰时正式开始。天刚蒙蒙亮，顾家祠堂的大门就敞开了，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红纸对联，门框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纱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供桌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围，上面摆满了祭品——三牲、果品、糕点、美酒，一样不缺，一样不少，摆放的次序和位置都严格遵循祖制，一丝不苟。铜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化作一缕缕淡淡的薄雾，将整座祠堂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顾家全族齐聚。长房的、二房的、三房的，近支的、远支的，连远在金陵的旁支都来了人。祠堂里挤满了人，男人们穿着各色官袍、直裰，按照辈分排列站在前排；女眷们穿着崭新的褙子、袄裙，站在后排，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孩子们被人群挤来挤去，有胆小的被挤哭了，又被各自的母亲低声呵斥着拽回去。人声鼎沸，嘈杂得像集市，但祭祀的流程一板一眼地推进着，没有人敢在这种场合造次。

顾锦朝站在女眷的最前排，穿着一件品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雍容华贵，与这肃穆的祠堂相得益彰。她的目光看似落在供桌的祖宗牌位上，眼角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人群中的顾澜。

顾澜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比平日鲜亮了许多。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顾锦朝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攥着帕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顾锦朝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祭祀流程有序推进。奏乐，上香，献酒，读祭文。顾德昭站在最前方，手持祭文，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念着。祭文很长，从顾家先祖开基立业念到当今圣上恩泽浩荡，从祖训家规念到子孙昌盛，听得人昏昏欲睡。顾锦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始终在顾澜身上打转。

流程进行到一半，顾澜突然在人群中哭了起来。

哭声很大，不是那种捂着嘴低声啜泣的哭，而是毫无遮掩地、撕心裂肺地哭。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顾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悲痛击垮了。她的表演很到位——眼泪说来就来，哭声抑扬顿挫，比戏台上的花旦还专业。

顾德昭放下祭文，皱眉看着她。“澜儿，你怎么了？今日是祭祖大典，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顾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父亲……女儿有一事不得不说……女儿忍了很久……今日当着祖宗的面，不得不说了……”

顾德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事？起来说。”

顾澜没有起来。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祠堂里凝重的空气。“母亲——宋姨娘是被冤枉的！是纪氏毒害了她，还伪造了证据将她关起来！女儿忍了这么久……今日当着祖宗的面，不得不说了！”

祠堂里炸开了锅。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顾澜身上移到了纪氏身上。

纪氏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站在顾锦朝身边，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袖子，指节泛白。她没想到顾澜会这么无耻——当众颠倒黑白，当众诬陷她毒害宋姨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得太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澜没有给她机会。她哭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在念一道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状纸。“纪氏当年的病是装的！她根本没病，就是装病陷害宋姨娘！她的嫁妆清单也是她自已篡改的，就是为了栽赃宋姨娘贪污！父亲，您要为宋姨娘做主啊！”

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地开始议论。有人怀疑，有人愤怒，有人冷眼旁观。长房的一位老姑婆低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房的一位婶娘接口道“我就说那个纪氏不是省油的灯”。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纪氏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