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展开画轴。画上画的是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背影——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玄色直裰,身形高大,负手而立;女的穿着品红色褙子,身量娇小,站在男的身侧。夕阳从身后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辰。画得不算精致,笔触有些稚嫩,但构图和意境都很好。那两个人虽然只是背影,但一看就知道是谁——是姐姐和三爷。
顾锦朝看着那幅画,心中一动。
“这是姐姐和三爷。”顾锦贤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画了好几天,改了又改,总觉得画得不好。先生说我线条太软了,没有力道;可我觉得画人又不是画山画水,软一点怎么了?姐姐又不是武将,画那么硬邦邦的干什么?”
顾锦朝忍不住笑了。“画得很好。姐姐很喜欢。”她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系好丝带,“姐姐带回去,挂在书房里。”
顾锦贤的眼睛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只是站在那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当夜,顾锦朝将那幅画带回了陈府,挂在书房的墙上。东阁书房的墙上原本只挂了几幅古画和一幅字,多是名家手笔,笔墨老辣,意境高远,与这间书房的格调相得益彰。这幅画的笔触稚嫩,构图也不算精妙,挂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一群大人中间站了一个孩子。
陈彦允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幅新挂上的画。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谁画的?”他在案后坐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锦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弟弟。”
陈彦允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得不错。”他顿了顿,“线条虽然软了些,但构图好,意境也好。他学画多久了?”
“一年多。先生说他有天赋,就是性子急。”
陈彦允点了点头,没有再评价画本身。他拿起一份公文翻开,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改日让他来府中,我亲自教他读书。”顾锦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依旧沉静,目光落在公文上,没有看她。但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的、自然而然的笃定,让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说。她低下头,继续喝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口。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陈彦允批公文,顾锦朝看账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的默契,比任何语都更让人心安。外间的翠屏端着茶盘,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翠屏来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三夫人,三爷让您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顾锦朝放下手中的账册,站起身来。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发髻,步伐从容地穿过回廊。夜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东摇西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不紧不慢地走着,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来,暖暖的,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陈彦允抬起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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