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深夜了。

来送信的是赵虎手下的一个护卫，名叫陈七。他骑死了两匹马，连夜从南直隶赶回来，到陈府时浑身上下都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在二门口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两个门房把他架到正堂，翠屏端了一碗水给他，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三爷在南直隶追上了谷大用的踪迹。谷大用没有继续往南逃，而是躲在了一个小镇上，等着他的人马来接应。三爷带人围住了那个小镇，眼看就要抓住了，突然杀出一队伏兵——是谷大用早就安排好的后手。混战之中，三爷中了刀，胸口被划了一道，伤口很深，血流不止。赵虎带着剩下的人拼死护着他退到了附近的驿站，但追兵还在后面，围住了驿站，三爷撑不了多久。

顾锦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内室，打开箱笼，开始往包袱里装东西。她没有说话，动作很快，快得翠屏几乎看不清她在装什么。

翠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拦住她。“三夫人！您要做什么？”

“备马。”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我去接三爷回来。”

翠屏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夫人，去南直隶要两天一夜的路，您从来没骑过那么远的马！路上还有谷大用的追兵，万一出了什么事——”她的话还没说完，顾锦朝已经将包袱系好了。她抬起头，看着翠屏。

“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翠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忠也来劝，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三夫人，三爷已经出了事，您不能再出事了。陈家不能没有您，顾家也不能没有您啊！”

顾锦朝没有看他，径自往外走。赵虎已经备好了马，二十名护卫整装待发，火把的光芒将二门口照得如同白昼。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翠屏站在台阶上，眼泪哗哗地流，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三夫人，您一定要把三爷带回来……”

顾锦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放心。”她说了一个字，便拨转马头，冲进了夜色中。

顾锦朝从来没有骑过这么远的马。从京城到南直隶，两天一夜的路程，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她的骑术不算好，颠簸得厉害，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鲜血浸透了衣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肉。她没有吭一声。她不能停，停下来陈彦允就可能死在那里。

赵虎跟在她身侧，一路都在担心她会撑不住。他好几次想开口劝她歇一歇，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咬紧的牙关，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见过很多女人，但没见过这样的。

赶到驿站时，天已经快亮了。

驿站不大，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外墙是用石头砌的，已经被追兵撞出了好几道裂缝。大门被撞得歪歪斜斜，门板上有刀砍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劈过的柴。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血迹还没有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驿站的正堂，刀光在晨曦中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而尖锐。

陈彦允靠在正堂的门柱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握着刀。白色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像是一把即将折断却仍然指向敌人的刀。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护卫，都带了伤，死死地守在他身前，一步也不肯退。

顾锦朝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大腿内侧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站稳，拔出腰间那把防身的短刀，往前冲去。

赵虎吓了一跳，带着二十名护卫杀了进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黑衣人们没想到会来援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有几个试图反击，被赵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有几个见势不妙，翻墙逃了；剩下的见大势已去，纷纷弃刀投降。

顾锦朝穿过混乱的战场，踩着满地的血迹和断刀，跑到陈彦允面前。他的胸口的白衣已经被血染透了，殷红的颜色从绷带下渗出来，触目惊心。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过多。他靠在门柱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顾锦朝扶住他，他的身体很沉，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撑住，声音也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