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漾到眉梢。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份笑意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朵在夜里悄然绽放的花。她说：“有三爷在，我什么都不怕。”她是笑着说的，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理解了、被人心疼了、被人捧在手心里了之后，鼻子不受控制地发酸。

陈彦允没有再说话。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宫门。

回程的马车上，顾锦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大红织金的褙子已经被她换了下来，穿在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赤金头面也摘了，翠屏替她收在锦盒里，抱在怀中。她脸上的妆容还没有卸，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轮廓，都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岁月浸染过的仕女图。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翠屏坐在角落里，抱着锦盒，大气不敢出。她总觉得马车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床棉被覆在身上，暖意融融，让人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待着。

陈彦允忽然开口了。“锦朝，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顾锦朝睁开眼，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透亮。他看着她，目光深沉，眉心那道竖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柔和。

“三爷觉得我说得不对？”顾锦朝问。

陈彦允摇头。“说得很好。我只是在想——”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自已当外人。”

顾锦朝怔住了。

车外的马蹄声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车内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翠屏低着头，假装自已是一截木头，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但她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从新婚之夜到现在，顾锦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尽本分”——查账是在尽本分，对付西府是在尽本分，照顾陈彦允的伤是在尽本分，替他在贵妇圈中拉拢人脉也是在尽本分。她把自已当成了陈家的管家、陈彦允的盟友、东府的主母，但从来没有把自已当成他的妻子。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她怕一旦把自已当成了他的妻子，就会变得软弱，就会依赖他，就会在需要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不决。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已扛，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完美无缺的从容。

但她忘了，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盟友，不是她的合作伙伴。他是那个在新婚之夜说“你是重生之人”的人，是那个在她被西府欺负时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的人，是那个在她千里迢迢去救他时说“你不该来的”却将她揽入怀中的人。他可以替她扛。他也想替她扛。

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锦朝，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妻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落在她的心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角的笑意却还在。她想说“我知道”，想说“我试着”，想说“三爷，谢谢你”。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翠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锦盒上。她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只能拼命咬着嘴唇，将那些哽咽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的车轮声在夜色中回荡。车内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挨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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