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道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臣……臣……”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嚼了黄连,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磕磕巴巴,断断续续,“臣所奏……句句属实……陈大人他……”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没有证据。他有的只是推测、猜疑、以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闲碎语。这些东西在朝堂上,一文不值。
皇上没有追问。他只是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快步离开,不想沾染是非;有人驻足观望,想看后续发展;有人走到陈彦允身边,低声说几句安慰的话;有人走到冯远道身边,低声说几句同样安慰的话。墙头草们各显神通,试图在风暴中保全自已。
冯远道从陈彦允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陈彦允,目光落在前方,但他的话是对陈彦允说的。“陈大人好口才。”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那低沉的语调里藏着的恨意,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陈彦允没有看他,淡淡道:“不是口才好,是理在我这边。”冯远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快步走开了。他的背影在甬道中渐渐远去,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赵大人跟在他身后,钱大人也跟在他身后,但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犹豫什么。
消息传回陈府时,已经是午后了。翠屏从赵忠那里听到消息,一路小跑着进了正房,气喘吁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三夫人,朝堂上出事了!冯远道弹劾三爷,说三爷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纵容您干预朝政!”顾锦朝正在翻看账册,闻手指微微一顿,放下了笔。
“然后呢?”
翠屏喘了口气,继续说:“三爷把冯远道驳得哑口无,冯远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上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治三爷的罪。赵管家说,三爷赢了。”
顾锦朝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甚至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什么。翠屏看着她的脸色,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安。三夫人这个表情,不像是赢了,倒像是在等什么。
“冯远道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输了,下次一定会准备得更充分。”
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翠屏心中一紧。“三夫人,您是说冯远道还会再弹劾三爷?”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还会’,是‘一定’。冯远道这个人,输不起。他输了第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输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他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面子。为了面子,他可以做任何事。”
翠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三爷怎么办?”
顾锦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她看着那些新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三爷能赢他第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能赢他第二次,就能赢他第三次。冯远道再准备十次,也不是三爷的对手。”翠屏看着三夫人的侧脸,心中的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三夫人说得对。冯远道再厉害,也不是三爷的对手。三爷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皇上信任的人。冯远道算什么?一个被降职的内阁学士,一个靠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一个输不起的赌徒。他拿什么跟三爷斗?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照在顾锦朝身上,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翠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有三夫人在,三爷不会有事。有三爷在,三夫人也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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