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冯远道诬陷忠良、造谣生事、扰乱朝纲，即日起降职两级，罚俸一年。冯府管事王福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药贩子张三、李四收监，等候发落。”

冯远道跪在大殿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知罪！臣知罪！”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无力。他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洇开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但他的眼底满是不甘。那种不甘像是地底的岩浆，被厚重的岩层压着，表面看不到，但随时会喷涌而出。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快步离开，不想沾染是非；有人驻足观望，想看后续发展；有人走到陈彦允身边，低声说几句安慰的话；有人走到冯远道身边，低声说几句同样安慰的话。墙头草们各显神通，试图在风暴中保全自已。

徐阶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陈彦允面前，停下。他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他已经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晚辈的肩膀，又像是在拍一个同僚的肩膀。

“彦允，做得好。”

陈彦允微微颔首。“不是我做得好，是冯大人做得太差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捞出来的。徐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转身走了。

消息传回陈府时，已经是午后了。翠屏从赵忠那里听到消息，一路小跑着进了正房，气喘吁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三夫人，朝堂上判了！冯远道降职两级，罚俸一年！冯府的管事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药贩子收监！三爷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顾锦朝正在翻看账册，闻手指微微一顿，放下了笔。她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甚至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什么。翠屏看着她的脸色，心中那团兴奋的火苗忽然就熄了。

“三夫人，您不高兴？”

顾锦朝摇了摇头。“不是不高兴。是——”她顿了顿，“冯远道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输了，下次一定会更疯狂。”

翠屏心中一紧。“三夫人，您是说他还会再弹劾三爷？”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还会’，是‘一定’。冯远道这个人，输不起。他输了第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输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他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面子。为了面子，他可以做任何事。”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将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

“但是没关系。他出招，我们接招。他出什么招，我们接什么招。他赢不了。”翠屏看着三夫人的侧脸，心中的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三夫人说得对。冯远道再厉害，也不是三爷的对手。三爷是首辅，是太子太傅，是皇上信任的人。冯远道算什么？一个被降职的内阁学士，一个靠溜须拍马上位的小人，一个输不起的赌徒。他拿什么跟三爷斗？他拿什么跟三夫人斗？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照在顾锦朝身上，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翠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有三夫人在，三爷不会有事。有三爷在，三夫人也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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