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了“仁心仁术”四个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匾上。匾是紫檀木的,长四尺,宽一尺五,厚三寸,沉甸甸的,两个太监抬着都有些吃力。匾上的字是用金粉写的,笔锋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太后说:“挂在你家药铺的门楣上。让京城百姓看看,救他们的人,哀家替他们记着。”顾锦朝跪下谢恩,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臣妾领旨谢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在忍。不能在太后面前失仪,不能让人看出她的情绪。
回到陈府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在二门停下,翠屏掀开车帘,扶着她下来。她的脚跟还没站稳,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陈彦允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负手而立,春日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她下了轿,走到他面前,停下。“三爷,太后赐了匾。”陈彦允点了点头。“我知道。”“匾上的字——”她顿了顿,“写得好。”陈彦允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深了几分。“匾上的字,是我写的。”顾锦朝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淡淡的、藏得很好的得意——他不是一个会炫耀的人,但此刻他眼底那道光,藏都藏不住。“三爷写的?”陈彦允点头。“太后让我写,我就写了。”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顾锦朝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三爷怎么不早说?”她以为那块匾是宫中的书法大家写的,是太后的恩赐,是皇家的体面。她不知道那块匾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蘸着金粉,在紫檀木上一笔一笔地刻。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吗?在想她在医馆里忙碌的背影吗?在想她被人叫“活菩萨”时淡淡一笑的模样吗?陈彦允看着她。“现在说也不晚。”顾锦朝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是干的。
当夜,顾锦朝在书房看着那幅匾额。匾额挂在书房东侧的墙上,与那幅顾锦贤画的背影图相对。烛火映着匾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翠屏端着热茶进来,放在桌上。“三夫人,您在想什么呢?”顾锦朝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幅匾额,目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前世,她也经历过这场疫情,那时她还是顾家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女,缩在东跨院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不敢出门。她不知道救人的方子是什么,不知道苍术可以治这种病,不知道自已有一天会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太后的凉亭里,听太后说“好孩子”。前世,她连想都不敢想。
“前世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自语。翠屏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她不懂什么是“前世”,她以为三夫人说错了话,想说“以前”说成了“前世”。但她没有纠正,因为她觉得三夫人眼中有光。那光不是烛火,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灯火。她不知道那灯火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好东西。翠屏轻轻退了出去,将门掩上。书房里只剩下顾锦朝一个人。她看着那幅匾额,看着匾上那几个遒劲的金字。仁心仁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但很真。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