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是温的,透过瓷杯,将他的指尖捂得暖暖的。他将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好。”
徐阶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值得信赖的晚辈。“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他没有注意到,陈彦允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承诺,是一种更远的东西。
回到陈府时,雨已经停了。夜色如墨,院中的青石路面上积了一摊一摊的雨水,映着廊下的灯笼,像一面面碎裂的铜镜。翠屏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陈彦允换了湿衣裳,去了书房。顾锦朝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桌上放着一盏热茶和一碟桂花糕。她看到他进来时面色如常,但眼底有思索的痕迹。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将今日徐阶请他喝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锦朝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三爷,徐阶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她不是质问,是陈述,是在提醒他看清这件事的本质。冯远道是徐阶的敌人,陈彦允是徐阶的刀。徐阶要用这把刀去砍他的敌人,砍完了,刀是收归鞘中,还是弃之不用,那就不好说了。
陈彦允点头。“我知道。”顾锦朝问:“那三爷为什么还答应他?”陈彦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透过那片黑暗看向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要的不是太子太傅。”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要的是——朝堂上没有阉党,也没有清流。只有忠臣。”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松树,枝干被吹弯过,但根还在,那些被吹弯的枝干总有一天会弹回来,会重新伸向天空。谷大用倒了,阉党覆灭了,但朝堂上并没有变好。清流一党独大,徐阶一个人说了算,党争从阉党和清流之间,变成了清流内部的不同派系之间。冯远道和徐阶的争斗,不过是这场内部党争的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更多的人想取代徐阶,更多的人想取代陈彦允。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阻止,朝堂上会变成一盘散沙,比阉党在时还不如。
陈彦允要做的,不是取代徐阶,不是成为新的徐阶。他要做的,是让朝堂上没有阉党,也没有清流。只有忠臣。那些忠于皇上、忠于朝廷、忠于天下百姓的人。不问派系,不问出身,不问立场。只问一件事——你是不是忠臣。这条路比取代徐阶更难。因为取代徐阶只需要扳倒一个人,而走这条路需要扳倒一种风气——党争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甚至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但他要做。因为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让徐阶满意,不是为了当太子太傅,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让朝堂上不再有谷大用,不再有阉党,不再有清流,不再有党争。只有忠臣。
顾锦朝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屋中的灯火亮着,亮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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